《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44、敲更 又见岔

　　又见岔路。

　　“走左边。”陌玄没有丝毫犹豫，控着马匹转向左侧青石小径。

　　“上一次我们抵达镇口，用时刚好在半小时左右。这次路线、速度不变，应当也差不多。”

　　她的判断准确。
　　马蹄节奏稳定，穿行于寂静的山林，在第二十八分钟时，前方谷地中，灰瓦白墙的无祀镇轮廓再次浮现。

　　一切仿佛精确复刻。

　　又见那口古井，又见那个佝偻着身子打水的灰衣老者。

　　“这次我去。”陌玄勒住马，翻身而下，将缰绳递给陵衡，自己则向井边走去。

　　她没有急于开口，而是先仔细观察着老者取水的动作。直到老者将水桶提上井沿，她才上前一步，依照“迷路官员”的剧本，语气平和地询问：

　　“老丈，请问这附近可有旅店能供我等歇脚？”

　　那老者闻声，慢吞吞地直起腰，转头看向她。就在视线对上的瞬间，他仿佛被惊到一般，手猛地一抖！

　　“哐当！”

　　刚提上来的木桶被打翻在地，井水泼洒开来，浸湿了井台周围的泥土，也溅到了陌玄的靴面和官袍下摆。
　　她敏捷地向后小退半步，却仍踩到了些许水渍。

　　老者对打翻的水桶视若无睹，一双浑浊的眼睛古怪地盯着陌玄。

　　“无祀……择天化神。”
　　说完，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朝着镇子深处的某个方向，僵硬地指了指。

　　陌玄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与记忆中“悦来客栈”的方位一致。她的目光随即快速扫过老者的脖颈。

　　那里，同样有一圈颜色略深、宛如细绳勒过的淡红色痕迹，与昨夜店小二颈上的如出一辙。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脖颈。

　　“多谢。”她压下心头疑虑，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朝老者略一颔首，转身快步走回陵衡身边。

　　“怎样？”陵衡眯着眼，嘴角噙着惯有的笑意问道。他视力受限，看不清。

　　“和店小二一样，八成也是‘那种东西’。”

　　陌玄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闻，“他颈上也有红痕。而且，只说了句‘无祀择天化神’。”

　　“邪门。”陵衡简短评价，手臂再次环上她的腰。两人一马朝着客栈方向行去。

　　再次踏入“悦来客栈”，陌玄不再浪费任何时间，干脆利落地付钱，依旧要了两间上房。

　　店小二收钱时的笑容与昨日毫无二致。

　　往楼上走时，陌玄叫住走在前面的陵衡：“陵衡，我想到一件事……”

　　“你说，”陵衡停下脚步，倚在楼梯转角，却抢先抛出了问题，“为什么副本名字叫《天祀》，但这个镇子却叫‘无祀’？”

　　陌玄微微一怔。她蹙眉，低声重复了一遍老者的话：“无祀择天化神……”

　　“什么？”陵衡没听清。

　　“刚才那老者只说了这句话。”陌玄抬起眼，眸光沉静，“我回想起来，第二天规则发布时，第一句提示也是这个——‘第二天，无祀择天化神’。”

　　“是吗？”陵衡眉头也皱了起来，“可上一次，我去问路时，那老头什么都没说，只是指了路。”

　　他顿了顿，“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陌玄暂时放下名称的疑惑，回到最初的问题：“我在想，为什么进入副本后，除了最初的进入提示，后续所有的规则、任务、甚至惩罚，都是以视觉字幕的形式直接投射在我们视野中？再也没有系统广播音。这种转变，是想达到某种特定的‘效果’，还是受副本规则影响？”

　　“效果？”陵衡嗤笑一声，耸了耸肩。

　　“没准就是想单纯地为难一下不识字的玩家。这年头，没点‘学历’，连副本规则都看不明白了。”他语气带着惯有的戏谑。

　　“呵，没准真是如此。”陌玄竟也轻笑着附和了一句，略带讽刺，“一批玩家动辄千万，真有不识字的也不稀奇。能进HSS的，又不是个个都是高材生。”

　　她话锋一转，瞥向陵衡，“你什么学历？说得好像自己本科毕业了似的。”

　　“985，你信吗？”陵衡挑眉，反将一军，“你该不会连高中都没毕业吧？”

　　“系统里有‘学历’这一说吗？”陌玄冷静反击，“HSS的产物，上哪儿去读985？别告诉我，你被调到边界‘观察’的那几年，偷跑去现实世界，随便参加了个高考，考了个省状元，顺便上了个985……那可真是厉害了，主神的‘学历’都没你高。”

　　“跑题了。”陵衡笑着打断斗嘴，将话题拉回，“那两个支线任务是什么来着？”

　　“第一，寻找无祀镇所在。第二，在无祀镇内存活十日。”陌玄快速复述，随即陷入思索。

　　“可是，我们现在不就在‘无祀镇’吗？支线任务是二选一，按理说，‘寻找无祀镇’这个任务，在我们踏入镇子的那一刻，就应该算完成了才对。”

　　“但没有完成提示。”陵衡补充道，神色正经了几分，“副本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我们完成了任一可选支线。这说明，要么‘寻找’有更深的含义，要么……我们对‘无祀镇所在’的理解有误。”

　　陌玄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在这种看似插科打诨的对话间隙，这家伙的思维却能瞬间切入要害。

　　她刚想顺着这个思路再深入探讨，却见陵衡眼神倏然一凛，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投向楼梯下方的昏暗处。他眯起的赤瞳里闪过一丝警觉。

　　“陌玄，”他低声唤道，同时伸出手，握住她的肩膀，轻轻将她转了个方向，面对楼梯下方。

　　“你看那……是什么东西上来了？”

　　他的动作很轻。陌玄视力极佳，闻言立刻凝神望去——
　　楼梯下方，一片昏朦。木质台阶在黯淡光线下延伸，空无一物。

　　什么都没有。
　　“？”陌玄眼中浮现疑惑。

　　就在她转头想问陵衡是否看错的刹那——

　　一张惨白如纸、五官僵硬的脸，毫无征兆地、几乎是贴着她的面门猛然浮现！
　　距离近到不足一厘米！陌玄超群的视力让她在这一瞬间，将那脸上的每一寸缺乏生机的皮肤纹理、每一根僵死的汗毛，都看得纤毫毕现！

　　“！！！”

　　极致的惊悚灌顶！
　　陌玄的心脏骤停一瞬，大脑空白，她完全是本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脚下踉跄疾退！

　　她身后正是陵衡！
　　这一退，结结实实地撞进陵衡怀里，让猝不及防的两人瞬间失去平衡！

　　“哎哟！”
　　“咚！”

　　两人齐齐摔倒在地，木质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陌玄摔在陵衡身上，狼狈不堪。

　　那张惨白的脸——正是店小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叠在一起的两人，平板无波的声音响起：“大官人们，马上敲更了。”

　　说完，他裂开嘴，露出一个极其僵硬古怪的笑容，喉咙里挤出“嗬”的一声似笑非笑的气音，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飘”下了楼梯。

　　脚步声？根本没有。
　　敲更敲更！敲个屁的更！

　　陌玄惊魂未定。
　　她意识到自己还坐在陵衡身上，手忙脚乱地就要爬起来。

　　陵衡也被摔得不轻，揉着后脑勺，另一只手却自然地伸出去，拉住陌玄的手腕帮她站稳。“知道了……”

　　他龇牙咧嘴地站起来，看着陌玄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语气里带上了点无奈和歉意，“知道你害怕，我也没想到他会‘闪现’突脸，本意只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倒是没想到，你会直接往我身上扑。”

　　陌玄没理会他，深呼吸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但指尖仍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

　　她回想起刚才，声音微哑：“真是吊死鬼……他的脚，刚才完全是悬空的，还蹬得笔直。”

　　陵衡见状，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

　　店小二的形象本身或许不算顶可怕，但这种毫无征兆、近乎贴面的“突袭”，冲击力实在太强。而且，刚才确实是自己把她转过去，正面迎上了那一下……

　　虽是无心，但结果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