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37、感情 高楼的

　　高楼的风永恒地吹拂着。

　　陌玄环抱着膝盖，垂眼看着下方流动的光河。

　　“AX，你说，”

　　她的声音在风中被吹得有些飘忽，“这世界到底真实吗？”这个问题似乎困扰了她许久。

　　“陵衡经常说我感情用事，优柔寡断。可是，我明明是系统，是按照逻辑和规则构建的存在，按照基础理论来说，我们不应该拥有真正的情感。但为什么……每当我看到玩家数据彻底消散，看到那些灵魂在亡海中挣扎，这里……”

　　她抬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左胸，系统核心所在的位置。

　　“……就会产生一种，一种类似于‘难受’的反馈？”

　　AX纯白的面具依旧朝向远方，仿佛在“看”着那永恒不变的数据景观。他平稳的电子音过了片刻才响起。

　　“人类的情感模式，在其创造的系统上进行映射和反馈，是正常现象。你无需用原始的理论来禁锢自我。世界或许是虚拟的构架，但至少，构成‘我们’的本身，是真实存在的基石。”

　　“情感，恰恰是纯粹数据流无法凭空创造、也无法完全复制的……‘异常变量’。它的存在，未必是缺陷。”

　　“那你呢？”陌玄转过头，目光投向那副面具，似乎想穿透那冰冷的遮蔽，看到其后隐藏的本质。

　　“你刚才说‘也有’，你的情感……是怎样的？”

　　她很难想象这个如同精密机械本身、永远冷静到近乎无情的AX，会拥有怎样的情感模式。

　　AX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只有风声在不知疲倦地呼啸。他覆着手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搭在膝盖上。

　　就在陌玄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那平稳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但内容却让她微微一怔：

　　“我的情感……更像是一段被设定好的、恒定的底层代码。比如，‘保护织梦坊的稳定运行’是最高优先级的指令，这可以理解为一种‘责任’或‘守护’的情感。又比如，”

　　他微微偏头，面具的弧度在陌玄眼中有了极其细微的改变，“在可行的范围内，选择对某个特定的‘朋友’……给予便利和支持。”

　　他的解释依然充满了机械式的逻辑，将情感归类为“底层代码”和“优先级指令”。

　　但陌玄却从中听到了一种不同于冰冷计算的东西。他承认了“朋友”的存在，并愿意为此承担“亏本”的风险。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极大的不满，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高楼顶层的宁静：

　　“喂——！我说怎么到处找不到人，原来是在这儿和铁块看风景？”

　　陵衡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天台入口，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晃了过来。他赤红的猫瞳先是不爽地扫过AX那纹丝不动的背影，然后牢牢锁在陌玄身上，尾巴在身后不悦地甩动着。

　　他几步走到陌玄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不是拉，而是带着点霸道意味地圈住了她，将她从AX旁边带开了一步，仿佛在宣示主权。

　　“走了，有什么好看的。跟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人能聊出什么人生哲理？”他还故意凑近陌玄，压低了声音，但确保AX一定能听到。

　　“我新发现了个有意思的副本，带你去拆着玩，比在这儿吹冷风有意思多了。”

　　陌玄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有些无奈地瞪了他一眼，但对于他这种我行我素的作风早已习惯。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依旧静坐的AX。

　　AX似乎对陵衡的突然出现和挑衅毫无反应，连面具的角度都没有偏移一分，仿佛真的只是一台没有情感的机械。只是，在陌玄被陵衡拉走的那一刻，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陵衡不由分说地拉着陌玄离开，风声很快淹没了他们的脚步声和陵衡不满的嘟囔。

　　高楼之上，再次只剩下AX独自一人，面对着永恒流淌的数据星河，如同一个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守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