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34、衣服 陵衡亦

　　陵衡亦步亦趋地跟在陌玄身后，从主会议室的长廊一直跟到中央数据处理枢纽的外围通道，像条甩不掉的尾巴。他终于憋不住，快走两步与她并肩，侧过头，赤瞳紧盯着她的侧脸。

　　“你和那个……什么AX，很熟？”

　　陌玄正用个人终端核对刚刚与“织梦坊”签署的虚拟造物供应合同的最后几个条款。

　　“老相识了。他除了说话比我还少，其它方面合作起来挺顺畅，效率高，不拖沓。”

　　“老相识？”陵衡的声调微微扬起。

　　“怎么个老相识法？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陌玄这才从悬浮的光屏上移开视线，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你这不是废话”的意味。

　　“你被主神调走的那年，正好有几个跨维度资源协调案，需要和织梦坊这类顶级创生机构对接，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她顿了顿，补充道。

　　“AX是已婚人士，家庭稳定。我和他也仅限于公事往来和必要的私下交流，算是朋友。”

　　她这话说得清晰明白，几乎等于直接点破了陵衡那点没来由的醋意。

　　陵衡被她这么一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意识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

　　已婚？朋友？他脑子里那点不理智的警报非但没解除，反而更尖锐了：不是！他都结婚了！老婆都有了！还来跟我……跟我抢什么注意力？！这绝对是渣男行为！不安于室！

　　陌玄一边将合同打包发送给等候在旁的中层系统助理，一边若有所思地回忆道：“说起来，他对他妻子确实很在意。上次理事会，织梦坊的代表罕见缺席，后来听说就是因为他夫人的健康出了点小状况，他亲自守着。”

　　看来陵衡离开这一年，真是与世隔绝得可以。仅停留在“听过代号”的程度，今日才算正式打了个照面，对这一年里系统界上层的人事变迁、势力动态，恐怕也如雾里看花。

　　“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陌玄收起终端。

　　“有空你应该上内部交流网，或者至少看看年度汇总简报，补补课。别的不说，之前听003念叨过，黑市几场顶级拍卖会，压轴的珠宝首饰、稀有创生材料，几乎都被AX以匿名或‘点天灯’的方式拍走了，财力深不可测。不过想想也正常，织梦坊出品的一具高阶定制创生体，本身就是天价。”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通道分岔口。陌玄将合同移交完毕，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你去哪儿？”陵衡立刻跟上问。

　　“我和009约好了，去医科部的科组做KH.3的阶段性质检。”陌玄脚步不停。

　　009？

　　陵衡在记忆库里快速搜索了一下——好像是那只……兔子？科组组长来着？印象有点模糊了。两个女孩子之间关于专业项目的质检工作……他跟着去好像确实不太合适，也没理由。

　　他脚步慢了下来，看着陌玄的背影拐向通往医科部的专用通道，最后还是悻悻地“啧”了一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决定先去信息部看看夜砂那边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可以挖。

　　系统大厦，医科部，科组实验区。

　　医科部，尤其是侧重于前沿生命技术研究的“科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能量稳定剂特有的清冽气息。

　　“主系统大人，感谢您百忙之中来为我们做KH.3的进程质检。目前一切推进顺利。”说话的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穿着带有科组淡蓝色徽标的及膝裙装。她微微仰着头，声音细细软软，一对拟态的、毛茸茸的橙色兔耳朵有些拘谨地夹在一起，耳尖还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这是科组组长，编号：009，名字是铃棉。

　　不知道是因为陌玄今日依旧穿着带跟的短靴，还是她本身就身高腿长，而铃棉又确实小巧，两人站在一起，身高差颇为明显。从陌玄的角度，可以轻易看到对方发顶那对看起来手感很好的兔耳。

　　KH药剂，全称神经认知催化剂，是近年来与“织梦坊”的创生NPC技术配套研发的重点项目。旨在通过精密调控的神经刺激，与高度拟真的NPC互动结合，深度介入核外层副本，从而提升副本整体质量，促进核外层生态的进化。

　　铃棉领着陌玄，穿过一道道自动开启的净化门。几个负责引导的低等系统安静地跟在后方，而其他中层系统则在自己的岗位上专注工作，并没有因为最高领导的到来而过度骚动。

　　实验区内，各种复杂的仪器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芒，悬浮的光屏上流淌着实时监测数据。

　　铃棉一边走，一边轻声细语地汇报着KH.3当前阶段的实验数据、稳定性测试结果以及遇到的技术难点和解决方案。

　　一行人走向下一个展示新型递送系统的实验展台。就在大家准备围拢过去时，陌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几步上前，走到了铃棉身侧，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剪裁精良的鹿皮大衣的扣子，将大衣脱了下来，手臂一展，将那件低调奢华的大衣，轻轻地披在了铃棉略显单薄的肩上。

　　“KH.3的稳定性数据还需要更长时间的观察，暂时不能投入小范围试用。”陌玄的声音依旧平静。

　　“按原计划，进行第三轮压力测试，把所有极端变量都考虑进去。最终实验报告和风险评估，一并加密发给我。”

　　肩头骤然被温暖包裹，还带着陌玄身上特有的、清冽的气息，铃棉整个人都呆了一下，随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胸前的大衣衣襟，垂下眼帘，带着点结巴：“啊……好、好的！主系统大人，我一定……一定严格按照您的要求执行！”

　　之后的质检流程，铃棉显然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肩头的大衣，或者悄悄看一眼陌玄的侧脸。

　　质检终于结束，陌玄没有多做停留，告辞离开。

　　“大人……请等等。”铃棉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地叫住她，脸颊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手指无措地绞着大衣的腰带，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可能……不小心把您的衣服……弄脏了……”她似乎是才意识到自己生理期可能带来的尴尬。

　　已经走到门口的陌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女孩羞窘得快要把自己埋起来的模样。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平淡地说:
　　“衣服送你了。”

　　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挺适合你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踏出了科组实验区的大门，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留下铃棉独自站在原地，肩上裹着那件昂贵的鹿皮大衣，脸颊滚烫，那对橙色的兔耳朵，软软地贴在发侧，偶尔，极轻微地，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