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30、灰色 灰色地

　　灰色地带的气味总是浑浊不堪，劣质烟草、未散尽的汗味，还有此刻空气中弥漫的腥膻。一间挂着红色门帘的陋室，门帘被掀开，一个男人一边往外走，一边系着皮带。

　　下一秒，沉闷的脚步声灌入狭小的空间。全副武装、身着司部制服的执法者涌入，瞬间将那男人左右按住，反剪双臂。

　　红色门帘被掀开。

　　陵衡踱步走了进来，银发在昏暗光线中依然醒目，赤瞳扫过屋内，最后落在那男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司部奉命，捉拿匿者。”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紧闭的里屋门帘——刚才那细细的哭声就是从那里传出的，此刻已经戛然而止——然后，他唇角的弧度扩大。

　　“理由：强女？”

　　地上那男人原本紧绷的身体，在听到这个罪名时，竟然松了一口气，甚至挣扎着抬起头，脸上露出混不吝的表情，开始叫嚷：“呸！什么强女？那是她们自愿的！老子给钱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司部连这都管？凭什么抓我？！”

　　污言秽语的黄腔从他嘴里而出，试图用最低劣的言辞为自己开脱。

　　陵衡皱了皱眉，眼底掠过一丝厌烦。他没有立刻制止那男人的叫嚣，反而将目光投向了那红色的门帘，像是在等待什么。

　　就在这时，门帘后传来一个悠悠的女声：

　　“黄腔开完了？”

　　地上的男人猛地一楞，叫骂声卡在喉咙里，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陌玄撩开门帘，缓步走了进来。她穿着那身主系统制服，肩线笔挺，步履沉稳。她戴着一个黑色的隔音耳机，显然刚才那些污言秽语，她大半没听见，或者说，不屑于听。

　　陵衡见她进来，很自觉地退到了相对干净的角落，双臂环胸，倚靠在墙壁上，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你完了。”

　　那男人看清陌玄的脸，眼中的惊愕迅速被色欲取代。这个女人，比他见过的任何“货色”都要漂亮，不是妩媚，而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美，反而更能激起征服欲。他心里那点龌龊念头，几乎写在了脸上。

　　陵衡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致，杀意在赤瞳中凝聚。他读懂了那混蛋的眼神，心底已经将“找机会挖出这畜生的眼珠子”列入了待办事项。

　　“长得真他妈带劲……”男人咽了口唾沫，用词下流至极。

　　陌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甚至没有取下耳机，只是平静地抬起了右手。

　　虚空中，数据流迅速汇聚，在她手中化为一柄线条冷硬的手枪。枪口抬起，抵上了那男人的额头，冰冷的触感让他所有的污言秽语瞬间噎住。

　　直到这时，陌玄才慢条斯理地摘下了隔音耳机。她看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宣告：

　　“HSS核内层数据海主系统，陌玄。执行抓捕。”

　　主……主系统？！

　　男人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做梦也没想到，传说中那位掌管着核内层生杀大权的最高统治者，竟然是个……女人？！

　　他拼命挣扎起来，嘶吼道：“我认识‘蝰蛇’！你们不能动我！蝰蛇老大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凭什么抓我？！凭什么？！”

　　陌玄眼神都没动一下。只是将枪口微微一偏。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子弹精准地洞穿了男人的大腿，血花迸溅。男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枪口重新移回，再次抵住他的眉心，不偏不倚。

　　这时，陌玄才开口。

　　“我回答你的问题。”

　　“第一，巧了，蝰蛇谁不认识？”她语气平淡，“但这跟我要杀你，有直接关系吗？”

　　“第二，”她微微俯身，枪口压得更紧，“凭我陌玄是主系统。凭我是女人。凭我有权，可以杀你。”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但他骨子里那点可悲的偏执还未完全消散。他猛地将视线投向角落里的陵衡，那个银发赤瞳、看起来同样不好惹的男人。他用尽力气嘶喊辩解：“我没错！是那群婊子自己贱！想被……哪个男人不这样？天经地义！”

　　“砰！”

　　又是一枪，这次打在他的肩膀上，血雾喷涌。男人痛得几乎晕厥。

　　陌玄抬眼，看向一直沉默的陵衡，声音平稳无波：“司部审判长，这种情况，一般怎么处理？”

　　她右眼的天启环亮起一道蓝光，锁定了陵衡的面部表情，进行情绪与合规性监测。

　　陵衡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此刻更加明显。他眨了眨眼。

　　“证据确凿，影响恶劣，直接判死。”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惨叫的男人，补充道。

　　“不过嘛，在这之前，买一送二。嘴这么硬，满口喷粪，把舌头拔了吧。控制不了下半身，总想着祸害人的混蛋……”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那就阉割了吧。”

　　似乎怕对方听不懂，他又“贴心”地补了一句：

　　“物理阉割。”

　　男人的脸瞬间血色尽失，惨白如纸。

　　陵衡大步走过去，蹲下身，凑到那男人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笑着，声音却咬牙切齿:

　　“畜生，当着我老婆的面说这些？嗯？”
　　“你他妈不是男人，老子还是。”
　　“自己干了什么畜生不如的事，心里没点数？等着，老子找时间，慢慢弄死你。”

　　说完，他猛地起身，顺势又狠狠一脚，踹在对方的裆部。

　　男人连惨叫都发不出了，直接痛晕过去。

　　“我去里面看看。”陌玄收起枪，对陵衡说了一句，走向那扇红色的里屋门帘。掀开前，她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充：“在外等着。”

　　“收到。”陵衡立刻应道，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退到墙边。

　　里屋比外面更加狭小昏暗，只有一张凌乱的床，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味。床上和地上散落着破碎的衣物。

　　陌玄皱了皱眉。

　　缩在角落里的几个女人，看到进来的不是男人，而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子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显松了一口气。

　　一共五个女人，有两个几乎衣不蔽体，瑟瑟发抖。

　　陌玄没有任何犹豫，脱下了自己的制服外套，上前，轻轻地披在了其中一个女人身上。

　　“陵衡。”她朝外唤了一声。

　　“有何吩咐？”陵衡靠在墙边，侧头问，并未踏入里屋。

　　“衣服给我。”陌玄在里屋说。

　　“哦。”陵衡应得干脆，脱下了自己的制服外套，隔着门帘，伸手递了进去。

　　随即，他想到了什么，低声补充了一句：“口袋里有东西。”

　　陌玄接过还带着陵衡体温的外套，闻言，伸手探入外侧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个方形小盒子。她拿出来一看，眉头立刻蹙起。

　　一盒事后药。

　　“你带这个干什么？”她的声音透过门帘传来。

　　陵衡靠在门帘外的墙上，目光望着肮脏的地面，声音平静。

　　“在灰色地带，甚至在秩序稍好一点的核外层，这种事，发生得多了。”

　　“在生存规则和残酷副本的双重压迫下，自己能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了。孩子……对她们来说，很多时候不是希望，是连累，是更深的绝望和耻辱。”

　　“谁想看到自己和……畜生生下的孩子？”他顿了顿，“还不如，直接抹杀在摇篮里。不是吗？”

　　门帘内，一片寂静。

　　他说得没错。

　　残酷，但现实。

　　陌玄沉默着，将药盒递给其中一位女子。然后，她用陵衡的外套，裹住了另一个女子。

　　处理完里面的事，安排了后续的医疗和心理介入后，陌玄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她径直走到陵衡面前，在陵衡还没反应过来时，抬起手，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

　　陵衡猝不及防，被打得偏过头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脸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

　　“你打我干嘛？”他捂着脸转回来，赤瞳里满是委屈，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他刚才明明表现得很“配合”。

　　陌玄打完，看都没多看他一眼，转身就大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将那个耳机戴上。

　　只丢下一句没什么道理可言的解释：

　　“单纯想发泄一下。”

　　陵衡捂着脸，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这股无名火无处可发，他看见地上那个正昏迷着的男人。

　　怒火瞬间找到了出口。

　　他走过去，对着那男人又是狠狠一脚，踹在对方完好的那条腿的膝盖上。

　　“咔嚓”一声脆响，刚刚昏迷的男人又被剧痛踹醒过来。

　　“都怪你！”陵衡恶狠狠地骂道，“要不是你，玄也不会打我！”

　　发泄完，他不再理会身后的哀嚎，转身朝着陌玄离开的方向追去。

　　陌玄走得不快，双手插在兜里，微低着头。
　　陵衡很快追了上来，与她并肩。“走那么快干嘛？”他侧头看她，语气里还带着点刚才被打的委屈。

　　他低头，看见她刚刚走过的地方，掉落着一张薄荷糖糖纸。

　　他无奈地笑了笑，弯腰捡起糖纸。然后，他再次凑近她，声音放柔。

　　“我陪你呀。你想去哪？嗯？”

　　陌玄没说话，耳机里流淌着音乐。

　　陵衡贴得更近了些，微微低头，凑近她的耳机。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悲伤的旋律，听得人心里发沉。

　　他皱了皱眉。这种时候，听这种音乐，不是更难受？

　　他没经她同意（也知道她大概率不会反对这种小事），伸出手，指尖在她耳机的侧面轻轻一点，切换了播放列表。一首爵士的乐曲流淌出来。

　　他自己也跟着那旋律哼了起来。

　　然后，他伸出手臂，揽住了陌玄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陌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挣脱，任由他揽着，脚步未停，两人就这样并肩，慢慢走出了这片灰色街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