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29、不乖 冰冷的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陌玄的私人频道响起：

　　【请求主系统大人共同参与此次匿者围剿任务-发起者：002陵衡】

　　陌玄的指尖在虚拟屏上停顿了一瞬，眉头微蹙。这类清理任务通常由下层执行部门处理，根本无需她亲自出面，也不在她的日常活动范畴内。

　　她下意识想点拒绝。

　　但指尖悬停片刻，还是移向了【同意】。

　　……算是还他近来屡次相助的人情。她如此告诉自己。

　　空间通道入口处，陵衡已然等候在那里。见到她来，他竟真的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下属礼。

　　这副模样陌生。陌玄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却只是略一颔首，没有多言。

　　她注意到陵衡身后还默立着一队漆黑制服的清剿队员，肃杀而安静。

　　陵衡转身，开启通道：“目标区域已锁定，请随我来。”

　　传送的失重感过后，刺鼻的气味率先涌入鼻腔——腐烂的垃圾、潮湿的霉菌。映入眼帘的是扭曲歪斜的棚屋，裸露的电线垂在半空，地面污水横流。这里显然是系统边缘某个被遗忘的贫民窟，聚集着所谓的“失败者”——匿者。

　　陵衡带来的人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迅速融入这片绝望的景观，占据了各个出口和制高点。

　　下一秒。

　　死寂被瞬间打破！

　　武器特有的低频嗡鸣尖锐响起，紧接着是惊恐的尖叫、哭喊、哀求！原本死气沉沉的棚户区瞬间炸开！破碎的数据流和模拟出的鲜血四处飞溅。

　　“不——不要杀我！”
　　“我们什么都没做！”

　　混乱中，一个瘦削的男人连滚爬爬地从一堆废弃物后冲出，他一眼看到了站在中央的陌玄，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主系统大人……！主系统大人！求求您！救救我！”他嘶哑地哭喊着，手脚并用地爬向她，肮脏的手指眼看就要抓住陌玄的靴尖。

　　一道身影更快。

　　陵衡随意地横跨一步，隔在了那男人和陌玄之间。男人扑了个空，摔倒在污水里，又立刻挣扎着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对着陌玄的方向疯狂磕头，额头重重砸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发出令人不适的闷响。

　　“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吧！我不想消失！我真的不想……”

　　那绝望的哀求，像一根细针，刺入了陌玄冰冷的核心。她看着那不断磕头的卑微身影，某种被系统规则严密压抑的情绪极微弱地波动了一下。她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抬起了几毫米。

　　就在这一瞬——

　　砰！

　　一声极其轻微的激发声。

　　男人的哭求戛然而止。

　　他身体猛地一僵，瞳孔中的光亮瞬间熄灭，扭曲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下一秒，他的整个形体剧烈闪烁了几下，骤然崩解成一片浑浊的数据碎片，纷纷扬扬地散落，最终消融在肮脏的地面上，什么也没留下。

　　陵衡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枪，慢悠悠地侧过头，挑眉看向陌玄，

　　“怎么，”他的语调拖长，带着毫不掩饰的奚落。

　　“尊贵的主系统大人，又忍不住要心怀天下了？”

　　陌玄抬起的指尖僵硬地停在半空，所有的动作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枪和陵衡的话语狠狠钉在原地。

　　“……我”她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清剿还在继续，哭喊和爆炸声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她站在这里，穿着代表最高权限的制服，却像一个格格不入的雕像。

　　陵衡的嘲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此刻可笑又矛盾的处境。

　　周围的清理工作已近尾声，污浊的空气里弥漫着数据碎片，令人作呕。

　　陌玄的脚步踩过一滩污水，水面倒映出她毫无表情的脸，以及身后那个阴魂不散的身影。

　　“你叫我前来这次任务，难不成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一切？”

　　陵衡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赤红的猫瞳却精准地捕捉着她每一寸细微的僵硬。

　　他扯了扯嘴角“陌玄，你身为主系统，你最清楚这个世界是什么。心善？呵，在这里是真的没用。它只会成为你的弱点，别人用来攻击你的匕首，或者……让你自己更痛苦的枷锁。”

　　“陵衡，你不用劝我。”

　　“你不会懂的，我跟你不一样。”

　　说完，她不再给他任何回应的机会，转身就走。

　　陵衡三两步就轻松追了上来，与她并肩而行，靴子踩在污水横流的地面上。

　　周围的清理行动仍在继续，哭喊与武器的嗡鸣成了他们之间沉默的背景音。

　　“是，我是不懂。”陵衡侧头看她紧绷的侧脸。

　　“我不懂你为什么总要给自己套上枷锁。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就是这样，弱肉强食，冗余即错误。清理他们，是维持系统稳定的必要手段，你比我更清楚这条法则。”

　　陌玄依旧沉默。

　　“你觉得自己心怀天下，悲悯众生？”陵衡嗤笑一声。

　　“可你的‘天下’和‘众生’，谁又真的领情？那些玩家？还是这些……失败的数据残渣？他们只会像刚才那个一样，在死到临头时把你当成最后一根稻草，恨不得把你一起拖下水。”

　　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迫使她停下脚步。陌玄猛地转头，终于燃起一丝愠怒：“放手。”

　　陵衡没放，赤红的猫瞳紧紧锁住她。

　　“陌玄，你告诉我，刚才那一刻，你抬起手，是想救他，还是想……亲手清理他？”

　　陌玄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陵衡笑了，松开了手。

　　“看，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的‘善’和你的‘职责’在打架，而最终，无论哪个赢了，痛苦的都是你自己。”

　　“何必呢？”

　　他绕到她面前，微微俯身，银发垂落几缕，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异常认真。

　　“不如学学我。认准一件事，就干脆利落地做到底。要么就像我一样，享受这规则，玩个痛快；要么……就真有那个本事，砸烂这该死的规则，重塑一个你想要的‘天下’。”

　　“整天摇摆不定，一边做着最冷酷的事，一边又偷偷内疚，”他直起身，摊了摊手。

　　“累不累啊，我的陌玄大人？”

　　陌玄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波动，最终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说完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说完了就继续你的任务。我的行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她再次迈步，这一次，脚步更快。

　　陵衡看着她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这次没有立刻追上去。他站在原地，舔了舔尖牙，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慢慢淡去，赤红的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是啊，我是不懂。”
　　“不懂你为什么……”
　　“总是学不乖。”

　　随即，他又像是瞬间甩掉了那点莫名的情绪，追了上去，轻松地再次与她并肩，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凝滞从未发生。

　　“喂，走那么快干嘛？”他的语调恢复了往常的懒散和挑衅。

　　“任务结束了，不一起去喝一杯？我知道有个新开的虚拟酒吧，劲儿挺大，保证能让你……暂时忘了这些‘没用’的烦心事。”

　　他的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让人无所适从的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