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23、稳定 陵衡刚

　　陵衡刚从某个高难度的血腥副本里传送出来。他身上还带着未散的硝烟味与腥甜气息。洁癖让他微微蹙眉，甚至等不及回到个人空间，直接启动了内置的清洁程序。

　　一道如同扫描线般从他头顶迅速刷到脚底，所过之处，粘腻的血污与战斗痕迹瞬间消弭无踪，衣物也恢复了挺括洁净。他活动了一下肩颈，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陵哥！”星屿抱着一罐能量饮料凑过来，脸上写满了八卦。

　　“这次又是极限通关？厉害啊！不过……我看你心情好像不错？”他挤眉弄眼。

　　“是不是又去找玄姐‘汇报工作’了？你和玄姐难道……”

　　“滚滚滚！”陵衡径直走向休息区的沙发，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垫子里，没好气地打断星屿的遐想。

　　“难道什么难道！少在那里脑补些有的没的。”

　　“哎呀，我这不是关心领导们的感情生活嘛。”星屿笑嘻嘻地跟过来，在旁边坐下。

　　“再说了，玄姐那长相，那气质，在咱们整个体系里都是数一数二的，绝对的大美女！陵哥你近水楼台……”

　　“呵？”陵衡嗤笑一声，抬手揉了揉隐约发青的眼眶。

　　“你是没被她正面‘指导’过。医疗单元的高级治疗舱，我现在都是包月VIP，专治各种不服和嘴欠。”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而且她成天就是那几套制服，黑乎乎的，跟个移动的规章制度似的。”

　　星屿挠挠头，傻笑：“好像也是哦……玄姐是威严了点。”

　　两人闲扯了几句，陵衡想起有份报告需要当面交给主系统，便起身往主系统办公室方向走去。
　　到了门口，特殊材质的门扉紧闭，隔音极佳。但他敏锐地感觉到里面不止一人。

　　他侧耳倾听，却什么也捕捉不到。

　　突然，门毫无预兆地向内打开。

　　陵衡正保持着一点前倾的偷听姿势，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才站稳。
　　开门走出来的是一位穿着深蓝色制式军装的男人。他是军部特别行动队的队长烺倾。烺倾面无表情地微微欠身，“002大人。”

　　说完，他便径直错身离开。

　　陵衡摸了摸鼻子，调整好表情，这才看向办公室内。

　　夜砂垂手站在办公桌侧前方，姿态恭敬。办公室中央的沙发上坐着的人，是陌玄。

　　她换上了一身英伦风长裙，浅米色的底调，带着细腻的同色格纹，领口系着精致的深棕色丝带，袖口微微收紧，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双腿优雅地交叠，裙摆自然垂下，盖过膝盖，只露出一截纤细玲珑的脚踝，肤色白皙得晃眼。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抬眼扫了过来，目光平静无波：“有事？”

　　陵衡的目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陌玄显然注意到了他略显直白的打量。她几不可察地轻轻怂了一下肩。

　　“忧可淘来的，说适合我，就穿了。”她顿了顿，眉头微挑，看向陵衡。

　　“你什么眼神？”

　　陵衡像是才回过神，他移开视线，抬手摸了摸后颈，然后又重新看向她，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

　　“挺好看的。”就是一句简单的陈述。

　　陵衡……什么时候这么正常说话了？

　　办公室内出现了短暂的静默。夜砂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陵衡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变化，他轻咳一声，迅速恢复了那副有点吊儿郎当的模样，晃了晃手里并不存在的报告（可能根本没带）：“那什么……路过，顺便看看。你们忙，你们忙。”

　　说完，竟有点近乎仓促地转身，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

　　办公室里，只有陌玄嗑开瓜子壳的脆响。星屿送来的这批葵花籽确实炒得香脆。

　　陵衡就坐在她对面那张通常用于接待下属的金属椅上。他没像以前那样把脚翘上操作台，而是……坐得有点过于端正了。他面前放着陌玄推过去的一小碟瓜子仁。

　　她只是嫌剥起来麻烦，顺手推给了他。

　　这“和平”场景已经持续了快十分钟。

　　陌玄抬起眼。他今天换了件看起来面料稍软些的深色外套。最关键的是，他居然安分了这么久，没试图拆东西，没阴阳怪气，也没突然约架。

　　这太反常了。

　　陌玄放下手里新捏起的一颗瓜子，微微偏头，开口：

　　“你……没发烧吧？”

　　陵衡正盯着那碟瓜子仁出神，似乎在思考这玩意能不能用来提升好感度，闻言抬头，赤红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错愕：“？”

　　“这几天性情大变……”陌玄的指尖在太阳穴旁轻轻点了点。

　　“……不太习惯。”她陈述事实。

　　陵衡被她这直白到近乎“侮辱”的关心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刚想暴躁地反驳“老子好得很！”，但想起星屿那套“要温和！要耐心！要展现不同于以往的成熟魅力！”的狗屁理论，又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吼叫咽了回去。

　　就在他组织语言，试图用一种“温和”的方式表达“老子在追你你看不出来吗”这个核心思想时——

　　“003对你有点意思，你俩……不考虑一下？她似乎比较符合你对‘强大’和‘耀眼’的常规审美定义。”

　　“哐当！”

　　陵衡猛地站起身，他双手猛地撑在陌玄的操作台上，身体前倾，之前所有强行伪装的“温和”只剩下被彻底点燃的暴怒和一种近乎崩溃的难以置信。

　　“不是？陌玄！你他妈都能看出来她对我有意思，就不能看出我对你有意思吗？”

　　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陌玄捏在指尖的瓜子掉回了碟子里。她看着眼前这张俊脸。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陵衡粗重的喘息声，和他撑在操作台上、骨节发白的手。

　　陌玄微微蹙眉，她看着陵衡。

　　几秒后，她略显困惑地回答道：

　　“你的‘有意思’，通常表现为试图摧毁我的核心系统，或者拆掉我的办公室。”

　　“这与003的行为模式存在显著差异。”

　　陵衡：“……”。他胸腔起伏了一下，把窒息感强行压下去。

　　“嘶，算了。”

　　他爱上了一个情感障碍患者，一个情感白痴！一个能用最精密的算法解析世界，却看不懂最简单爱恨的冰山！

　　他转身就走，步伐又急又重。

　　“干嘛去？”

　　她不是担心他，是怕他这个状态出去，又不知道要捅出什么难以收场的娄子，最后还得她来收拾烂摊子。

　　陵衡脚步没停，头也不回，恶声恶气地扔下一句，：

　　“心情不好，砍几个副本去！”

　　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也是最直接有效的发泄方式。

　　然而，他预料中的制止或者冷嘲热讽并没有到来。

　　回应他的，是身后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和一双短靴落在地面上的轻响。

　　“我看着你。”

　　陵衡的脚步顿住。这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缰绳，瞬间勒住了他的破坏欲。某种难以言喻的憋屈感涌上心头。

　　他恨透了她这种永远冷静、永远置身事外的态度！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喘息，然后像是认命了，又像是赌气般，更加用力地迈开步子，朝着训练副本传送区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声比一声重。

　　而他身后，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另一个平稳的脚步声，如影随形。

　　传送光芒闪过。

　　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为一片荒芜的废土，天空是永不消散的暗紫色，地面上堆积着残骸和金属骨架。这里是专门用来发泄和测试战斗技能的废弃区。

　　陵衡甚至懒得挑选目标。

　　他赤手空拳，直接冲入一群畸变体中。没有使用任何空间能力，只是最暴力的拳打脚踢！

　　暗紫色的“血液”和破碎的代码四处飞溅，将他银白的发丝和深色外套染上污渍。他赤瞳中的怒火并未因杀戮而平息，反而越烧越旺。

　　陌玄就站在不远处一块金属平台上，静静地看着。狂风吹起她墨色的发丝和衣角，天启环精确地记录着他的破坏力数值和能量消耗速率，左眼则倒映着那片风暴。

　　她看到他一拳打爆最后一个畸变体的核心，然后猛地一拳砸向旁边一堵半塌的数据墙壁！

　　“轰——！”

　　墙壁彻底崩碎，碎石四溅。

　　陵衡喘着粗气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手上沾满了粘稠的血液和灰尘。发泄过后，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摧毁这些东西毫无意义，就像他之前所有的破坏一样，根本无法触及他真正想要的。

　　他缓缓转过身，赤瞳穿透弥漫的尘埃，精准地锁定了平台上的陌玄。

　　她就那样看着，冷静，客观。

　　四目相对。

　　陵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沙哑：

　　“看够了？满意了吗，陌玄大人？”

　　陌玄从平台上轻盈跃下，落在他面前，避开地上的污秽。她的目光扫过他渗血的指节和身上的痕迹。

　　“能量输出超出安全阈值17.3%，不必要的体力消耗占比过高。建议下次选择更高效的清理方式。”她客观地给出评估报告，然后补充了一句。

　　“现在，情绪稳定了吗？”

　　陵衡死死盯着她，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笑声。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稳定？陌玄，你真是……”

　　他话没说完，最终只是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回去了。”他转身，朝着传送点走去，背影竟透出一丝罕见的寥落。

　　陌玄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偏头。

　　【行为模式分析：异常。破坏欲发泄后未出现预期中的情绪平复期，反而出现新型低落状态。原因未知。需进一步观察。】

　　她迈步跟上，依旧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废墟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无声的硝烟，证明着方才一场徒劳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