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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七章 月考排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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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公布的。
那天第三节课刚下课,数学老师殷梨亭夹着一叠卷子走进教室。脸色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不是生气,也不是高兴,是一种我后来才读懂的复杂表情。
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手指敲了敲桌面:"月考成绩出来了,我念一下前五名。"
教室里安静下来。
我那时候坐在第三排,手心微微出汗。不是紧张,是某种说不清的期待。留级后的第一次正式考试,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这个"优势"到底有多大。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教室里的日光灯亮着,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那些好奇的、探究的、等着看好戏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我能感觉到后脑勺上有几道目光,像针一样扎着。
"第一名,陈雪,总分 512。"
掌声响起来。陈雪是我们班的学霸,戴眼镜,扎马尾,永远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这个结果没有人意外。
"第二名,赵磊,总分 498。"
又是一阵掌声。赵磊是班长,体育好,学习也好,是那种老师喜欢、同学羡慕的类型。
"第三名,"殷梨亭顿了一下,目光扫向我,"完颜康,总分 487。"
班里传来几声低低的惊呼。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留级生,考了班级第三。
"英语 131,班级第一。文综 246,班级第二。"殷梨亭继续念着,语气却很平,"数学 72 分。"
这次笑声明显了。
后排有人小声说:"英语好有什么用,数学不是照样拉胯。"
说话的是王强,坐最后一排,平时爱打篮球,数学成绩中上。他声音不大,但刚好能传到我耳朵里。
"还有,"另一个人说,是王强的同桌李浩,"人家可是读过一遍的,考这样有什么奇怪。"
"就是,我要是留级,肯定比这考得好。"
"说得好像你家里愿意让你留级似的。"
笑声更大了。
我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那些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某种迷宫。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殷梨亭敲了敲讲台,教室里安静下来。他看向我,那眼神我很多年后还记得——温和,但没有回避问题。
"完颜康,"他说,"利用过去的知识占优势,这很正常。但我想提醒你一句——"
他顿了顿。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高三的时候,这个优势就不存在了。所以,趁现在,把基础打牢。"
我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不懂,这提醒背后藏着多少善意。后来我才明白,留级这件事,不管你用多么正当的理由去包装,在旁人眼里,它始终是一个"作弊码"。你用一年的时间换一次重来,那你理应比所有人都好——如果还不够好,那就是辜负了这额外的一年。
但殷梨亭没有这么说。他只是提醒我,趁现在,把基础打牢。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把卷子收进文具盒。金属卡扣"咔"的一声,很轻,但在那一刻格外清晰。
"高三的时候,这个优势就不存在了。所以,趁现在,把基础打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此刻手里的这张纸条,比任何成绩单都更重。它不是一个数字,是一个女孩在一个阴天下午塞进你文具盒里的信任。
而我需要用 349 天,去证明这份信任值得。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殷梨亭的话。
公交车上很挤,我抓着扶手,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青川城的秋天总是这样,说冷就冷了。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炉子里飘出甜腻腻的香味。有人下车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热气腾腾的。
车厢里放着一首老歌,是齐秦的《大约在冬季》。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传出来,有些失真。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
歌词和窗外的景色混在一起,莫名有些伤感。
"留级生。"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我之前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自己。我总是说"我复读了",或者说"我重读高一"。但"留级生"不一样,它带着某种标签,某种——低人一等的意味。
"人家可是读过一遍的,考这样有什么奇怪。"
后排那个男生的话又响起来。
他说得对,也不对。对的是,我确实读过一遍,这些知识对我来说不是全新的。不对的是——如果我真的"读过一遍",为什么数学还是只有 72 分?
因为我没有认真学。
因为我觉得,反正要留级了,现在学不学都无所谓。
因为我在用一种自毁的方式,去对抗某个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是什么?
是自尊。
是那种"我不是学不会,我只是不想学"的自尊。
这种自尊很可笑。它让我在高一的时候,宁愿上课睡觉也不愿意举手问问题。它让我在考试不及格的时候,宁愿说"我没复习"也不愿意承认"我不会"。
它让我错过了太多。
公交车到站了。我下车,往家走。
天空开始飘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凉凉的。我没打伞,任由雨丝落在头发上、脸上、衣服上。
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黑上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回来了?"母亲在厨房里喊。
"嗯。"
"月考成绩出来了吗?"
"出来了。"
"怎么样?"
"班级第三。"
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头发有些乱,额头上还有汗。"第三?"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很好啊。"
"数学 72 分。"
母亲的笑容僵住了。
厨房里还飘着红烧肉的香味,葱花的味道混在里面,但那一刻,我觉得那香味有些刺鼻。
"你爸晚上回来,"母亲说,声音低了一些,"他问起的话——"
"实话实说。"
"完颜康,"母亲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我面前,"你爸他——"
"我知道。"我说,"他想让我转学去承恩州。"
母亲不说话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那是外婆留下的,钟摆上有一幅画,画的是两只鸳鸯。
"妈,"我说,"再给我一年。就一年。"
母亲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她的眼角有了细纹,那是这几年慢慢长出来的。我记得高一之前,她的眼角还是光滑的。
"你先吃饭吧,"最后她说,声音有些哑,"菜要凉了。"
我点点头,走进卫生间洗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父亲还没回来。他的座位空着,筷子整齐地摆在碗边。
"爸今天加班?"我问。
"嗯,"母亲说,"厂里最近忙。"
我没再问。父亲在机械厂上班,最近确实经常加班。但我知道,有时候"加班"只是一个借口,一个不想面对某些事情的借口。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坐在书桌前,我翻开数学卷子。72 分,红色的数字很刺眼。选择题错了 5 道,填空题错了 3 道,大题只做对了两道。
真的很差。
我把卷子揉成一团,想扔进垃圾桶。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最后,我把卷子展开,抚平,放进抽屉里。
然后翻开英语课本。第 131 页,那张纸条还在。
"很为你自豪。别理那些闲言碎语——还有 349 天呢,证明给自己看就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349 天。
这个数字在台灯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是一个承诺,像是一个——赌注。
赌我能用这一年,换一个新的自己。
赌我能用这 349 天,换一份配得上她的未来。
赌我能在那个倒计时归零的时候,有勇气说一句——
"我尽力了,不遗憾。"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关上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台灯,翻开数学课本。
从第一页开始。
第一章,集合。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第一道题就很吃力,是关于集合的交集和并集。我读了三遍题目,才勉强理解它在问什么。
"设集合 A={1,2,3},集合 B={2,3,4},求 A∩B。"
很简单的一道题,答案应该是{2,3}。但我犹豫了很久,才写下答案。
因为不确定。
因为害怕错。
因为那种"我连这个都不会"的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我没有合上书。
我继续往下看,一道题一道题地做。不会的就看答案,看了答案再自己做一遍。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从细丝变成了豆大的雨点。
十一点的时候,母亲来敲门。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上学。"
"知道了。"
"别太晚。"
"嗯。"
听见母亲的脚步声远去,我继续做题。
那道函数定义域的题目,我做了三遍才做对。
但做对的那一刻,我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喜悦,不是激动,是一种——踏实。
像是踩在实地上,而不是悬在半空。
我合上课本,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三分。
349 天。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然后关灯睡觉。
很多年后,当我站在三十八岁的节点回望,才明白那张纸条真正的重量。
青春里的很多承诺,都是说给当时的自己听的。我们以为自己是在向对方许诺,其实是在向那个不够坚定的自己确认——确认我配得上这份喜欢,确认我不会辜负这份期待。
349 天。
那个数字刻在 2009 年十月的某一天,刻在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上,刻在一个留级少年第一次真正直面自己选择的那个下午。
而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 349 天里,会有比月考排名更难面对的考题。
会有比闲言碎语更伤人的话。
会有比留级更艰难的选择。
但那是后话了。
"完颜康。"
我回头,穆文站在教室后门,手里抱着一叠校刊稿子。她穿着那件白色荷叶领长袖衫——周日早晨之后,这衣服成了她的标志。
"校刊要收稿了,"她说,"你这周的稿子。"
"还没写。"
"明天放学前。"她把稿子递给我,然后很自然地把手伸进我桌洞,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文具盒。
那是一个折得很小的纸条。
我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打开文具盒。纸条上用蓝色中性笔写着:
"很为你自豪。别理那些闲言碎语——还有 349 天呢,证明给自己看就好。"
349 天。
我捏着那张纸条,突然意识到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提到"倒计时"。之前的"一年之约",更像是一个模糊的承诺,一个浪漫的姿态。但 349 天不一样——它是一个数字,具体、冰冷、无法回避。
我把纸条夹在英语课本的第 131 页。那一页正好讲到一般过去时,讲那些已经发生、无法改变的事。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十月的青川,秋天来得很快,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我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晃动,想起殷梨亭刚才的话。
高三的时候,这个优势就不存在了。所以,趁现在,把基础打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此刻手里的这张纸条,比任何成绩单都更重。它不是一个数字,是一个女孩在一个阴天下午塞进你文具盒里的信任。
而我需要用 349 天,去证明这份信任值得。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殷梨亭的话。
公交车上很挤,我抓着扶手,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青川城的秋天总是这样,说冷就冷了。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炉子里飘出甜腻腻的香味。有人下车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热气腾腾的。
"留级生。"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我之前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自己。我总是说"我复读了",或者说"我重读高一"。但"留级生"不一样,它带着某种标签,某种——低人一等的意味。
"人家可是读过一遍的,考这样有什么奇怪。"
后排那个男生的话又响起来。
他说得对,也不对。对的是,我确实读过一遍,这些知识对我来说不是全新的。不对的是——如果我真的"读过一遍",为什么数学还是只有 72 分?
因为我没有认真学。
因为我觉得,反正要留级了,现在学不学都无所谓。
因为我在用一种自毁的方式,去对抗某个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是什么?
是自尊。
是那种"我不是学不会,我只是不想学"的自尊。
公交车到站了。我下车,往家走。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黑上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回来了?"母亲在厨房里喊。
"嗯。"
"月考成绩出来了吗?"
"出来了。"
"怎么样?"
"班级第三。"
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头发有些乱。"第三?"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很好啊。"
"数学 72 分。"
母亲的笑容僵住了。
厨房里还飘着红烧肉的香味,但那一刻,我觉得那香味有些刺鼻。
"你爸晚上回来,"母亲说,"他问起的话——"
"实话实说。"
"完颜康,"母亲放下锅铲,走到我面前,"你爸他——"
"我知道。"我说,"他想让我转学去承恩州。"
母亲不说话了。
"妈,"我说,"再给我一年。就一年。"
母亲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你先吃饭吧,"最后她说,"菜要凉了。"
我没等她说话,径直走进房间,关上门。
坐在书桌前,我翻开数学卷子。72 分,红色的数字很刺眼。选择题错了 5 道,填空题错了 3 道,大题只做对了两道。
真的很差。
我把卷子揉成一团,想扔进垃圾桶。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最后,我把卷子展开,抚平,放进抽屉里。
然后翻开英语课本。第 131 页,那张纸条还在。
"很为你自豪。别理那些闲言碎语——还有 349 天呢,证明给自己看就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349 天。
这个数字在台灯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是一个承诺,像是一个——赌注。
赌我能用这一年,换一个新的自己。
赌我能用这 349 天,换一份配得上她的未来。
赌我能在那个倒计时归零的时候,有勇气说一句——
"我尽力了,不遗憾。"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关上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台灯,翻开数学课本。
从第一页开始。
很多年后,当我站在三十八岁的节点回望,才明白那张纸条真正的重量。
青春里的很多承诺,都是说给当时的自己听的。我们以为自己是在向对方许诺,其实是在向那个不够坚定的自己确认——确认我配得上这份喜欢,确认我不会辜负这份期待。
349 天。
那个数字刻在 2009 年十月的某一天,刻在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上,刻在一个留级少年第一次真正直面自己选择的那个下午。
而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 349 天里,会有比月考排名更难面对的考题。
会有比闲言碎语更伤人的话。
会有比留级更艰难的选择。
但那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