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少年》虞昭复

57、第五十六章 周日的早晨

　　QQ改名之后，一切都变了。

　　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完颜康的QQ昵称改成了“杨康”，穆文的QQ昵称改成了“穆念慈”。

　　两个名字，静静地躺在彼此的好友列表里，像是一个秘密，一个约定，一个只有两个人懂的暗号。

　　他们没有讨论过这个名字的意义，没有说过“这代表什么”，没有确认过“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就像穆文说的，有些喜欢，不需要说出来。

　　有些改变，不需要确认。

　　只需要存在，就够了。

　　周日早上，兄弟姐妹团约好一起去吃早饭。

　　完颜康去接穆文。

　　约定的地点是青川商超门口，时间早上八点。

　　完颜康七点五十就到了。他习惯早到，习惯等待，习惯在约定时间之前就做好准备。

　　尤其是等穆文。

　　他站在商超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周日早上的青川商超很热闹，大爷大妈们提着购物袋，赶着买早上最新鲜便宜的菜。菜市场里传来讨价还价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青菜的味道，还有刚刚出炉的包子的香气。

　　完颜康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很日常，很平凡，但很真实。

　　这就是生活。

　　这就是他和穆文，正在一起经历的生活。

　　“完颜康？”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完颜康转头，看见柯镇恶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里面装满了青菜。

　　“柯老师？”完颜康愣了一下。

　　柯镇恶，他们的地理老师，外号“飞天蝙蝠”，教学水平顶尖，脾气火爆，查抄作业火眼金睛。完颜康的地理很好，柯镇恶很欣赏他，但也对他的数学成绩恨铁不成钢。

　　现在，柯镇恶正站在青川商超门口，和大爷大妈们一起，抢早上最新鲜便宜的菜。

　　“这么早？”柯镇恶走过来，看了一眼完颜康，“等人？”

　　“嗯。”完颜康点头，“等……同学。”

　　“同学？”柯镇恶挑眉，“周日早上八点，在商超门口等同学？”

　　完颜康的脸有点红。

　　柯镇恶笑了，那种“我懂”的笑：“等女生吧？”

　　完颜康没说话。

　　“行了，我不问了。”柯镇恶说，“年轻人嘛，正常。不过……”

　　他顿了顿，说：“成绩不能落下。尤其是数学。你地理那么好，数学也不能差。”

　　“知道了，柯老师。”完颜康说。

　　“嗯。”柯镇恶点头，提着菜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下周地理课有小测验，你准备一下。”

　　“好的。”

　　柯镇恶走了。

　　完颜康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老师也是普通人。

　　也会在周日早上和大爷大妈抢菜。

　　也会关心学生的成绩。

　　也会……理解年轻人的小心思。

　　八点了。

　　穆文还没来。

　　完颜康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商超门口。

　　穆文还没来。

　　这很奇怪。

　　穆文是一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她从来不迟到，从来不让人等。她说，迟到是对别人的不尊重。

　　但今天，她迟到了。

　　八点五分。

　　八点十分。

　　八点十五分。

　　完颜康开始有点担心了。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睡过头了？

　　还是……不想来了？

　　他拿出手机，想给穆文发消息，但又放下了。

　　再等等吧。

　　也许，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八点二十分。

　　穆文来了。

　　她从街角走过来，走向青川商超门口，走向完颜康。

　　完颜康看着她，愣住了。

　　因为今天的穆文，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穆文，穿衣风格很中性，很务实。简单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她说，这样方便，舒服，不用花时间打扮。

　　但今天……

　　她穿了一件白色荷叶领长袖衫，外面罩了一件浅棕色的毛衣。

　　荷叶领很精致，随着她的走动轻轻跳动。浅棕色的毛衣很温暖，很柔软，衬得她的皮肤很白。

　　她的头发也梳理得很整齐，齐耳妹妹头，露出干净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

　　她走得很慢，很从容，很……娉娉婷婷。

　　是的，娉娉婷婷。

　　完颜康第一次想到这个词，用来形容穆文。

　　她就这样，娉娉婷婷地走向他。

　　在周日的早晨，在青川商超门口，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走向他。

　　完颜康觉得，时间都被拉长了。

　　周围的嘈杂声消失了，来来往往的人群模糊了，整个世界只剩下穆文，和她轻轻跳动的白色荷叶领。

　　那荷叶领，像蝴蝶的翅膀，像花瓣的边缘，像所有温柔美好的东西。

　　在晨光中，轻轻跳动。

　　在完颜康的青春记忆里，一直都没停。

　　“抱歉，”穆文走到他面前，说，“我迟到了。”

　　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走路，还是因为别的。

　　“没关系。”完颜康说，声音有点干。

　　“我……”穆文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挑衣服，花了点时间。”

　　完颜康看着她的白色荷叶领，浅棕色毛衣，突然明白了。

　　她是为了他，才改变穿衣风格的。

　　她是为了这次见面，才精心打扮的。

　　她是为了他，才迟到的。

　　“很好看。”他说。

　　穆文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完颜康点头，“很适合你。”

　　穆文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甜。

　　“那我们走吧，”她说，“他们该等急了。”

　　“好。”

　　两人并肩离开青川商超。

　　完颜康走在穆文旁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能看到她白色荷叶领随着步伐轻轻跳动。

　　他觉得，这个周日早晨，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早晨之一。

　　兄弟姐妹团在早餐店集合。

　　张无忌，乔峰，任盈盈，令狐冲都在。

　　“哟，来了？”任盈盈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我们还以为你们私奔了呢。”

　　“别瞎说。”穆文脸红了。

　　“怎么迟到了？”张无忌问，“穆文可是从来不迟到的。”

　　“我……”穆文看了完颜康一眼，“挑衣服，花了点时间。”

　　“挑衣服？”任盈盈眼睛亮了，打量着穆文的白色荷叶领和浅棕色毛衣，“哇，穆文，你今天……不一样哦。”

　　穆文的脸更红了。

　　“行了行了，”令狐冲说，“点餐吧，饿死了。”

　　大家点了早餐，豆浆，油条，包子，小菜。

　　围坐一桌，说说笑笑。

　　完颜康坐在穆文旁边，能感觉到她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他觉得，这一切，都太好了。

　　好得像梦一样。

　　“对了，”乔峰说，声音很大，很自信，“我下周二唱歌晚自习，要唱一首新歌。你们记得来听啊。”

　　“什么歌？”张无忌问。

　　“《童话》。”乔峰说，“光良的《童话》。我觉得特别适合我。”

　　完颜康看了乔峰一眼。

　　乔峰还是那么自信。即使唱《借口》破音被调侃，即使追段珠没有结果，他还是那么自信，相信自己唱得好，相信自己会成功。

　　这就是乔峰。

　　永远自信的乔峰。

　　“行啊，”令狐冲说，“我们一定去听。不过……”

　　他笑了：“别再破音了啊。”

　　乔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次是意外。这次不会了。”

　　大家也都笑了。

　　早餐在笑声中继续。

　　吃完早饭，大家打车去学校。

　　周日，学校虽然不上课，但图书馆开放，自习室开放。他们约好一起去自习。

　　两辆出租车。

　　完颜康、穆文、张无忌一辆。

　　乔峰、任盈盈、令狐冲一辆。

　　车开到青川一中校门口。

　　大家下车。

　　然后，愣住了。

　　校门口站着两个人。

　　岳不群和宁中则。

　　令狐冲的养父养母。

　　也是青川一中的老师。

　　岳不群教政治，宁中则教生物。两人以严厉著称，特别是对学生早恋，深恶痛绝。经常在校门口抓小情侣，像两尊门神一样。

　　现在，他们正站在校门口，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校的学生。

　　特别是，从出租车上下来的学生。

　　“完了。”令狐冲小声说，“我爸妈。”

　　“别慌。”任盈盈说，“我们人多，他们没法确定是谁。”

　　大家对视一眼，默契地分散开，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各自往校门走。

　　但岳不群和宁中则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们。

　　“令狐冲！”岳不群喊。

　　令狐冲停下脚步：“爸。”

　　“这些是你同学？”岳不群问，目光在完颜康、穆文、张无忌、乔峰、任盈盈脸上扫过。

　　“嗯。”令狐冲点头，“我们一起来自习。”

　　“一起？”宁中则挑眉，“两辆出租车，六个人，男男女女，周日早上，一起来自习？”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真的是来自习的，妈。”令狐冲说，“图书馆开放，我们约好了一起复习。”

　　“复习？”岳不群看向完颜康，“你叫什么名字？”

　　“完颜康。”

　　“完颜康……”岳不群想了想，“完颜洪烈的儿子？”

　　“嗯。”

　　岳不群又看向穆文：“你呢？”

　　“穆文。”

　　“穆文……”宁中则说，“文科快班的穆文？成绩很好的那个？”

　　“嗯。”

　　岳不群和宁中则对视一眼。

　　他们的目光在完颜康和穆文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证据，什么破绽。

　　完颜康的心跳很快。

　　穆文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但两人都保持镇定，面无表情。

　　“老师，”张无忌开口，“我们真的是来自习的。下周有月考，我们想一起复习，互相帮助。”

　　岳不群看了张无忌一眼：“张无忌是吧？文科第一的那个？”

　　“嗯。”

　　岳不群又看向乔峰：“你呢？”

　　“乔峰。”乔峰说，声音很自信，“老师，我们就是同学一起自习，没别的。”

　　岳不群和宁中则沉默了。

　　他们看着这六个人，想找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但六个人，三男三女，分散站着，表情自然，理由充分。

　　而且，人太多了。

　　如果是谈恋爱，通常是一对一，偷偷摸摸。

　　但这六个人，大大方方，成群结队。

　　“行吧，”岳不群最终说，“进去吧。好好学习，别想些有的没的。”

　　“知道了，爸。”令狐冲说。

　　“谢谢老师。”大家齐声说。

　　然后，快步走进校门。

　　走了很远，直到看不见岳不群和宁中则了，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任盈盈说，“你爸妈的眼神，像要吃了我们。”

　　“他们就这样。”令狐冲说，“对早恋特别敏感。”

　　“幸好我们人多。”张无忌说，“要是只有两个人，今天就完了。”

　　完颜康看了穆文一眼。

　　穆文也正在看他。

　　两人相视一笑，眼里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共享秘密的默契。

　　很多年后。

　　任盈盈和令狐冲的婚礼上。

　　完颜康和张无忌坐在一起，看着台上的新郎新娘。

　　任盈盈穿着白色的婚纱，美丽动人。令狐冲穿着西装，帅气阳光。两人站在一起，就像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

　　从校园到婚纱。

　　从青川一中到婚礼殿堂。

　　从被老师抓“早恋”到得到所有人的祝福。

　　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东西。

　　“还记得吗？”完颜康对张无忌说，“当年在校门口，岳老师和宁老师逮我们的时候。”

　　张无忌笑了：“记得。像两尊门神一样。”

　　“那时候他们肯定想不到，”完颜康说，“今天会坐在这里，喝改口茶，给红包。”

　　张无忌点头：“是啊。时间真奇妙。”

　　两人看向台上的岳不群和宁中则。

　　他们穿着正式的衣服，坐在主桌，脸上带着笑容，眼里带着泪光。

　　他们在喝令狐冲和任盈盈敬的改口茶。

　　他们在给红包。

　　他们在祝福。

　　从“抓早恋的老师”到“婚礼上的父母”。

　　从“严防死守”到“真心祝福”。

　　这中间，隔了多少时光，多少成长，多少理解。

　　“其实，”张无忌说，“岳老师和宁老师当年也不是针对我们。他们只是……担心。担心我们耽误学习，担心我们受伤，担心我们走错路。”

　　“嗯。”完颜康点头，“现在他们明白了，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感情，必须自己经历。有些成长，必须自己完成。”

　　台上，令狐冲和任盈盈在交换戒指。

　　台下，掌声雷动。

　　完颜康鼓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有感动，有祝福，有回忆，有感慨。

　　他想起了那个周日的早晨。

　　想起了青川商超门口，穆文娉娉婷婷走向他的样子。

　　想起了白色荷叶领轻轻跳动的样子。

　　想起了校门口，岳不群和宁中则锐利的眼神。

　　想起了那时候的心跳，那时候的紧张，那时候的默契。

　　那时候，他们是“早恋嫌疑犯”。

　　现在，他们是婚礼宾客。

　　那时候，他们是学生。

　　现在，他们是老师。

　　那时候，他们青春年少。

　　现在，他们长大成人。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比如，兄弟。

　　比如，友情。

　　比如，那些美好的回忆。

　　比如，白色荷叶领，在青春记忆里，一直跳动的样子。

　　“完颜，”张无忌说，“你看。”

　　完颜康顺着张无忌的目光看去。

　　看见乔峰坐在角落里，一个人，默默喝酒。

　　他没有过来和他们坐一起，没有打招呼，没有笑。

　　只是一个人，默默喝酒。

　　就像他当年，在张无忌婚礼上缺席一样。

　　现在他来了，但依然孤独，依然沉默。

　　完颜康看着乔峰，心里涌起一股遗憾。

　　那个自信的乔峰，那个唱《借口》的乔峰，那个追段珠的乔峰……

　　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沉默的，孤独的，喝闷酒的乔峰。

　　“要去打招呼吗？”张无忌问。

　　完颜康想了想，摇头：“算了。让他静一静吧。”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

　　有些沉默，需要尊重。

　　有些兄弟，即使远了，也还是兄弟。

　　完颜康举起酒杯，对着乔峰的方向，轻轻举了举。

　　然后，一饮而尽。

　　酒很辣，但心很暖。

　　因为至少，他们都在。

　　至少，他们曾经，是兄弟。

　　至少，他们有过，那个周日的早晨。

　　那个白色荷叶领轻轻跳动的早晨。

　　那个，青春记忆里，最美的早晨。

　　38岁的完颜康站在中学心理课的讲台上，讲到青春期的情感表达。

　　“青春期的喜欢，”他说，“有很多种表达方式。有的直接，有的含蓄，有的热烈，有的温柔。”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细节、改变、默契。

　　“有时候，”他继续说，“喜欢一个人，会体现在细节里。比如，为他改变穿衣风格。比如，为他精心打扮。比如，为他……迟到。”

　　有学生笑了。

　　“老师，”有学生问，“迟到也算喜欢？”

　　“算。”完颜康点头，“如果一个从来不准时的人为你准时，那是喜欢。如果一个从来准时的人为你迟到，那也是喜欢。”

　　“为什么？”

　　“因为，”完颜康说，“她在为你花时间。花时间挑衣服，花时间打扮，花时间……让你看到不一样的她。”

　　他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

　　就像那年青川一中的秋天一样。

　　“就像那个周日的早晨，”他轻声说，“那个白色荷叶领轻轻跳动的早晨。”

　　“那个女孩，为那个男孩，改变了自己。”

　　“那个男孩，为那个女孩，记住了那个早晨。”

　　“记住了一辈子。”

　　教室里安静了。

　　学生们看着老师，眼神里有一种向往，一种理解。

　　“老师，”有学生问，“那后来呢？他们在一起了吗？”

　　完颜康笑了。

　　“后来，”他说，“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但那个早晨，永远在。”

　　“在记忆里，在青春里，在彼时的少年心里。”

　　“就像白色荷叶领，永远在跳动。”

　　“在时光里，在回忆里，在每一个想起青春的瞬间。”

　　“这就是青春。”

　　“这就是喜欢。”

　　“这就是，彼时的少年。”

　　“在细节里表达，在改变里成长，在默契里懂得。”

　　“然后，用一生的时间，记住那个早晨。”

　　“记住那个，为他迟到的早晨。”

　　“记住那个，白色荷叶领跳动的早晨。”

　　“记住那个，青春里，最美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