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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八章 关于未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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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凉意。
我和穆文约在河边那条长椅上见面。那里是我们从高一那个夏天就开始的老地方——太湖边的支流,青川城的西头,人少,树多,适合说话。
我到得早,坐在长椅上看对岸的灯火。十月的河面很平,灯光倒映在上面,被水纹切成一段一段的。远处有船经过,马达声嗡嗡的,在水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波纹。
耳机里放的是 Enya 的《On My Way Out》,穆文上周推荐给我的。她说这首歌适合"告别某个阶段的时候听"。
那时候我不懂她什么意思。
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气息。岸边的芦苇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有几个人在河对岸散步,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我看了看手表,六点四十三分。我们约的是七点,我早到了十七分钟。
"想什么呢?"
我回头,穆文从河堤上走下来。她还是穿那件白色荷叶领,外面加了一件浅灰色开衫。头发扎成马尾,走下来的时候在风里轻轻晃。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
"听歌。"我把一边耳机递给她。
她接过去,塞进耳朵里,然后很自然地在我身边坐下。长椅很凉,透过裤子能感觉到石头的温度。她把那袋水放在两人中间,瓶身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月考成绩,"她问,"还好吗?"
"班级第三。"
"那很好了。"
"殷老师说,高三的时候未必还能这样。"
穆文没说话。她看着河面,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她的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像蝴蝶的翅膀。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爸上周跟我说,可能高二要回承恩州。"
我愣住了。
承恩州。那个在暑假里我们曾讨论过的城市,成为我们"一年之约"背景的地方。穆文的父母一直想搬回去,因为那里的高考政策更有利——这是她父亲的原话。
"什么时候?"我的声音有些干。
"说不准。"穆文说,"可能下学期,也可能更早。"她转过来看我,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如果我真的去了那边……"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异地。
这两个字在 2009 年比现在更难。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微信,打电话要掐着时间算话费,发短信一条一毛钱。异地意味着什么,我们都懂。
意味着你不能随时见到对方。
意味着你不能在对方难过的时候给一个拥抱。
意味着你们的生活会逐渐脱节,你会不知道他今天遇到了什么,她会不知道你今天经历了什么。
意味着很多很多。
河面上又有一艘船经过,这次的马达声更近了一些。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晃动,像碎掉的星星。
"我会去考你所在城市的大学。"我说。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因为决心,是因为——我居然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可能性。一个数学考 72 分的人,在说要考大学,说要去另一个城市。
"哪怕复读?"穆文问。
"哪怕复读。"
我说得很坚定,但心里知道这只是话说得坚定。复读是什么概念,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此刻我不想让她失望,不想让这个"一年之约"变成一个笑话。
穆文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感动,担忧,还有某种我不理解的决定。
"完颜康,"她说,"你不用为我做这些。"
"我知道。"
"我是说真的。"穆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如果你有更好的选择,不应该因为我——"
"穆文。"我打断她,"这不是'为你'。这是为我自己。"
她愣了一下。
"我留级,不是为了你。"我说,"我努力,也不是为了你。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那我是——"
"你是原因之一。"我说,"但不是全部。"
穆文看着我。河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贴在脸上。她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慢,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那全部是什么?"她问。
我想了想。
"是——"我说,"是不想辜负自己。"
"不想辜负?"
"嗯。"我说,"高一的时候,我浪费了一年。那时候我觉得,反正学不会,干脆就不学了。但现在——"
我顿了顿。
"现在我觉得,也许我可以试试。"
"试试什么?"
"试试能不能做到。"我说,"试试能不能在 349 天之后,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穆文不说话了。她看着河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很久,她笑了。那笑很轻,但在那一刻,河对岸的所有灯光都暗了下去。
"好,"她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用'复读'当退路。"她说,"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希望是因为你想去更好的学校,不是因为你想来找我。这两者有区别。"
我不说话。
"因为,"穆文继续说,"我喜欢的是现在这个你——这个会为了证明自己而拼命学数学的你,这个会被月考排名困扰的你,这个会把我的纸条夹在英语书第 131 页的你。"
她怎么知道纸条的事?
"别问,"她好像看穿了我在想什么,"校刊编辑的眼线遍布全校。"
我们都笑了。
笑声在河边的夜色里散开,很轻,但很清晰。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河面的灯光变得更亮,Enya 的歌已经放到最后一首。穆文把耳机取下来,还给我。
"该回去了,"她说,"太晚的话,我妈会打电话。"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
"我送你。"我重复了一遍。
穆文看了我一眼,然后点点头。
站起身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后来回想起来很重要的动作——我牵住了她的手。
那是第一次。
之前的很多次并肩走,很多次放学路上,无数次河边散步,我从来没有主动牵过她。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但在那一刻,在她说出"我喜欢的是现在这个你"之后,我突然觉得,这个动作不再是某种需要鼓起勇气的宣言,而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她的手很凉。我的也是。
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着手指。那种触感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掌心传到了我的掌心,又顺着手臂流进了心里。
但我们都没有松开。
沿河走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耳机里还在放歌,但谁都没再戴。有些时候,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适合某个时刻——那时候我还不懂得给这些时刻命名,现在我知道,那叫"默契"。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有轻微的碎裂声。有几个人从我们身边经过,看了我们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那时候的情侣,在街上牵手还是要一点勇气的。尤其是在学校附近,被老师看见,被同学看见,第二天就会成为话题。
但那一刻,我不在乎。
走到穆文家楼下,她松开我的手。
"到了。"她说。
"嗯。"
"348 天了。"她说。
"嗯。"
"晚安,完颜康。"
"晚安。"
她转身上楼,我站在原地看她走进楼道,看楼道的灯一层层亮起来,然后在某一层熄灭。
那是五楼。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考场里,周围全是陌生人。试卷发下来,全是看不懂的外语。我想找穆文,但她不在。我看手表,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走,但数字不是 348,是一个我永远追不上的数字。
那是五楼。我记住了。
站在楼下又看了一会儿,我才转身往家走。
夜已经很深了。路上的行人很少,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车灯划破黑暗,又迅速消失。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走一步,影子也跟着走一步。
口袋里的手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凉的,但放在口袋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热。
回到家,父母已经睡了。客厅里的灯关着,只有厨房的小夜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我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关上门。
坐在书桌前,我翻开草稿本。第 1 页,那个用红笔圈起来的"348"很刺眼。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2009 年 10 月 24 日,周六,阴。穆文说可能要去承恩州。我说会考她所在城市的大学。"
写完这行字,我又加了一句:
"第一次牵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合上草稿本,我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淡淡的光影,是外面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的。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个傍晚的画面。
河边的风,河面的灯,她说话时的侧脸,她笑时的样子,她松开手时的眼神。
还有那句——
"我喜欢的是现在这个你。"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唱片机的唱针,在那一道 groove 里反复徘徊。
现在这个你。
是什么样的我?
是那个数学考 72 分的我?是那个留级的我?是那个会在深夜做题做到十一点四十三分的我?
还是那个——愿意为了某个目标去拼命的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那一刻,我想成为她说的那个"现在这个你"。
想成为配得上那句话的人。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我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是母亲上周刚洗的。
然后我就睡着了。
很多年后,当我在三十八岁的教室里给学生们讲"青春里的承诺"这个话题,有学生问我:"老师,你们后来兑现了吗?"
我说没有。
"那不是很遗憾吗?"
"遗憾是遗憾,"我说,"但有些承诺的意义,不在于兑现,而在于它曾经存在过。在于有那么一个人,在那么一个傍晚,愿意牵住你的手,跟你说一句——我会努力。"
"那她呢?"那个学生问,"她也相信了吗?"
我想了想。
"她相信了。"我说,"至少在那个傍晚,她相信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说,"后来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个女生举手:"老师,那你现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兑现承诺。"
我想了想。
"不后悔。"我说,"因为那个承诺,让我成为了现在的我。"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如果没有那个傍晚,没有那句话,没有那个 348 天的倒计时,我可能不会坐在这里,不会站在讲台上,不会——"
我顿了顿。
"不会成为你们的老师。"
学生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陆续离开教室,有人跟我挥手说再见,有人还在讨论刚才的话题。
我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
走到办公室门口,我停下脚步。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按下了返回键。
有些号码,还是不要拨通比较好。
有些人,还是留在记忆里比较好。
有些承诺,还是让它停留在 2009 年的那个傍晚比较好。
因为——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说破,就不美了。
因为有些回忆,一旦打扰,就碎了。
因为有些人,一旦再见,就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我收起手机,走进办公室。
办公桌上有一摞作业要改,是高一的数学作业。翻开第一本,是一个男生的,字迹很潦草,但写得很认真。
我在本子上打了个勾,写上"加油"两个字。
然后翻开下一本。
窗外的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一圈,又一圈。
像是青春本身,一直在跑,一直在向前。
不管愿不愿意。
至于后来去了哪里,有没有在同一座城市,有没有在同一个未来。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但 2009 年十月的那个傍晚,河边的风很凉,她的手很凉,那句"哪怕复读"很烫。
烫到很多年后想起来,还会觉得心里某处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不痛,但永远记得。
记得那条河,记得那盏路灯,记得那首 Enya 的歌。
记得那个傍晚,记得那个女孩,记得那句——
"我喜欢的是现在这个你。"
记得那个第一次牵手的瞬间。
记得那个 348 天的倒计时。
记得那个——
彼时的少年。
我想跑,但腿像灌了铅。
我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是凌晨五点。窗外还没亮,但已经能听见早起的鸟叫。是麻雀,在窗外的梧桐树上跳来跳去。
我起来,翻开英语书。那张纸条还在第 131 页。
348 天。
我把这个数字写在草稿本的扉页,然后用红笔圈起来。
圈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
很多年后,当我在三十八岁的教室里给学生们讲"青春里的承诺"这个话题,有学生问我:"老师,你们后来兑现了吗?"
我说没有。
"那不是很遗憾吗?"
"遗憾是遗憾,"我说,"但有些承诺的意义,不在于兑现,而在于它曾经存在过。在于有那么一个人,在那么一个傍晚,愿意牵住你的手,跟你说一句——我会努力。"
"那她呢?"那个学生问,"她也相信了吗?"
我想了想。
"她相信了。"我说,"至少在那个傍晚,她相信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说,"后来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至于后来去了哪里,有没有在同一座城市,有没有在同一个未来。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但 2009 年十月的那个傍晚,河边的风很凉,她的手很凉,那句"哪怕复读"很烫。
烫到很多年后想起来,还会觉得心里某处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不痛,但永远记得。
记得那条河,记得那盏路灯,记得那首 Enya 的歌。
记得那个傍晚,记得那个女孩,记得那句——
"我喜欢的是现在这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