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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阿黄(四) “二十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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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是在前不久,把狗妈妈打死的。
那是一只黄白花的土狗,长得和现在的豆豆几乎一模一样,万家乐叫它阿黄。
阿黄是阿公从路边捡回来的,那时候它才巴掌大,眼睛都没睁开,浑身瑟瑟发抖。阿公把它揣在怀里带回家,用米汤一点一点地喂活了。
从万家乐有记忆起,阿黄就在了。
她学走路的时候扶着阿黄的背站起来,阿黄一动不动地当她的扶手。
她上小学的时候阿黄每天送她到村口,放学的时候又准时出现在那里,老远看见她就摇着尾巴冲过来,扑得她一个趔趄。
她哭的时候阿黄会凑过来舔她的脸,她笑的时候阿黄就围着她转圈,尾巴摇得整条狗都跟着扭。
阿黄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它一直跟在她屁股后头,她吃什么狗就吃什么,她去哪狗就跟到哪。
不过要说起来,阿黄也还是被她给宠坏的。
阿黄咬死了邻居家好几只鸡,不是饿,就是单纯的撵。大概是把鸡当成了某种会移动的玩具,追上了也不咬,就看着鸡炸着翅膀满天飞,它站在旁边歪着脑袋看,尾巴摇得欢快。
镇上的鸡都是散养的,东家几只西家几只,阿黄今天撵了张家的鸡,明天撵了李家的鸭,后天又把王家的鹅追到了水田里。
阿公每次都要拄着竹杖上门去赔礼道歉,有时候赔几个鸡蛋,有时候赔一只自家养的鸡,有时候直接赔钱。
赔了很多次之后,阿公的耐心被磨光了。
那天万家乐去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阿黄就不见了。
“阿黄呢?”她问。
阿公坐在门槛上编竹篮,头都没抬:“跑到山上去了,没回来。”
万家乐愣了愣,放下背篓就往后山跑。她跑遍了阿黄平时爱去的每一个地方,一边跑一边喊,可回应她的始终只有山上的回音。
天黑了,她才跌跌撞撞地回到家,眼泪把脸冲出一道道的白印子。
“它明天就会回来的。”阿公说,“狗认得路。”
但是阿黄没有回来。
阿黄明天没有回来,后天也没有回来,一个星期后还是没有回来。
万家乐又去山上找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走得更远,翻过了一个又一个山头,嗓子喊哑了又好了,好了又喊哑了。
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开始做噩梦,梦见阿黄被卡在山洞里出不来,梦见阿黄掉进了猎人的陷阱,梦见阿黄被野猪追着跑。每次都在梦里哭醒,枕头湿了一大片。
后来虽然不哭了,但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会习惯性地往村口看一眼,放学回来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等着什么,但也还是什么都没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豆豆是狗妈妈留下的三只崽子里最小的一只。另外两只看起来老实的被人挑走看大院了,只剩下这一只好动的豆豆。
可小狗慢慢长大,身上那股野性也跟着长。那天傍晚,邻居周婶子尖利的骂声从隔壁院子里炸开来,万家乐正在屋里写作业,笔尖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豆豆开始撵鸡了,周婶家的芦花鸡被豆豆追得飞上了房顶,周婶站在院子里叉着腰骂:
“这条狗跟它那个妈一个德行!撵鸡撵鸭没个完!它妈之前也是这个样,把我们家的鸡撵死了好几只,害得你阿公赔了我三只老母鸡!后来不把它打死丢到山上去,这个镇上的鸡怕是要被它撵绝种!”
万家乐当时正站在自家的院子里扫地,听到这句话心都凉了。
周婶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变了变,干笑了两声:“哎哟乐乐你还不知道啊?那都是老早的事情了,你阿公没跟你说?”
万家乐没说话,她脸上的表情让周婶后面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阿公正在堂屋里看电视,一台老旧的十四寸彩电,画面花花绿绿地闪着雪花点。他看见万家乐走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万家乐已经把电视关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屋檐下,抱着豆豆坐了很久。
豆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地趴在她腿上,偶尔抬头舔一舔她的下巴,然后继续趴着。
从那以后,万家乐就对豆豆变得严厉了。
只要豆豆一有撵鸡的动向,她立刻就喝止,有时候急了还会打。
她用竹条抽过它的屁股,用手掌拍过它的脑袋,有两次下手重了,豆豆呜咽着躲到桌子底下,用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委屈和不解。
它不明白,为什么以前那个温柔的主人忽然变了。
万家乐也不明白。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让豆豆变成第二个阿黄。
今天傍晚的时候,夕阳把山头染成了暗红色,阿公从山上回来,肩上扛着锄头,裤脚上沾满了泥巴。
他进门的时候,万家乐正蹲在院子里逗豆豆玩。
阿公把锄头靠在门边,拍了拍身上的土:“明天就把豆豆送到龙德福那里去。”
万家乐抬起头,愣了一下,接着很快站了起来:“为什么?”
“它咬鸡子。”阿公言简意赅。
万家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把豆豆抱进怀里,“它还小,我会管它的!我已经在打了,你又不是没看见!”
“打了有用吗?”阿公呵道:“你打它,它当时知道躲,过一会儿又忘了。狗是畜生,天生的毛病改不了。”
万家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阿公没有理她:“不是不给你机会。狗送到龙德福那里,也不是不要了,你想它了可以上山去看。”
“那不一样!”万家乐的声音骤然拔高了,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阿黄陪了我那么多年,它对我来说不是一条狗!它是我的家人!”
她抱起豆豆,从院子里跑了出去。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在被山脊吞没。
万家乐抱着豆豆,穿过那条窄巷子,沿着镇子边缘的土路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那片废墟的深处。
她找到了那棵泡桐树,在树根和残墙之间的凹陷里蜷缩下来,把脸埋在豆豆暖烘烘的身体里,抹着眼泪。
豆豆被她抱得太紧了,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它伸出舌头舔了舔万家乐的手背,然后安静下来,把下巴搁在她的胳膊上,一动不动地陪着她。
万家乐不知道自己在那个树根下面蹲了多久。
天完全黑了。
废墟里没有灯,天空上只有几颗最早亮起来的星星,和远处镇子上的零星灯光。
突然,身后传来脚步声,万家乐的身体绷紧了,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
一个人影从泡桐树后面转过来。
暮色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头发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浅色的薄外套。
“万,万家乐?”
是余中意的声音。
万家乐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余中意,更没想到余中意能找到这个地方。
余中意一看还真是她,顿时就在她旁边蹲了下来:“你咋了?”
“我阿公要把豆豆送走。明天就送。”
“就是送给今天的那个人吗?”
万家乐点了点头。
“我就是不想把它送走。”
“我担心……我担心它去了那边会不会过不好。万一别的狗欺负它怎么办?有人打它怎么办?”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豆豆的背上,小狗抬起头来看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下巴。
“镇子东头有一户人家,养了一条黑狗,拴在院子里,从小到大没有松开过。那条狗瘦得皮包骨头,脖子上的铁链都长到肉里去了,下雨天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就那么在雨里淋着。它叫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没有人理它。”
“还有一户,养了一条黄狗,那狗不听话,咬了家里的鸡,男主人就拿铁锹打它,打得它满院子跑,一边跑一边叫,那个声音我听了都害怕。后来那条狗不见了,我问那家的孩子,孩子说被卖给了狗贩子。”
“我怕豆豆去了那边,被打了怎么办?被卖掉了怎么办?”
万家乐把脸埋在豆豆的背毛里。
“哎,其实我感觉我这个人也特别双标。”
余中意愣了一下:“什么?”
万家乐低下头,
“你应该会觉得我很无语吧,小鸡和狗都是生命,但我却只在乎我的狗。你是专门搞这种动物医疗的,应该会比我更清楚一点。”
“那些被阿黄咬死的鸡也挺可怜的,下个蛋还要拿去卖钱,最后还被咬死了。但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那些鸡,我只想着阿黄。我一边觉得那些狗被打很可怜,一边又觉得咬死鸡的狗不应该被打死,这不是很矛盾吗?”
万家乐越说越乱,语序破碎,逻辑纠缠。
但余中意知道,这不是双标,这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个复杂世界时,内心的纠结。
而她们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就是:护住自己怀里那一个。
“有时候我也会这么觉得,”余中意说,“你说你心疼那些被打的狗,又觉得自己没有心疼那些被咬死的鸡。”
“但是其实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连想都不会想这些问题,他们觉得狗就是狗,鸡就是鸡,打死一条狗和咬死一只鸡没什么区别。但是你至少还会在意,至少还会难过。”
余中意顿了一下,
“所以你已经很不错了,光是会在意这件事,就比很多人强了。”
万家乐低下头,把脸贴在豆豆的头顶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可是,”万家乐长长地叹了口气:“光是在意有什么用呢?”
她抬起头,看着余中意:“我已经二十岁了,二十了。”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羡慕你。”
余中意愣了一下:“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就能自己挣钱,自己说了算。”万家乐看着她,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向往,
“你想来旅游就来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我就不行,我连去县城都要跟我阿公报备,他还不一定同意。”
余中意听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有点苦涩。
“首先一点,”她说,“我二十六了。”
“二十六?”
万家乐的眼睛瞪大了。
“嗯,我今年二十六岁,已经工作三年了。”余中意靠在身后的残墙上,
“你说的那些,什么自己挣钱自己说了算,听着是很潇洒,但是我二十岁的时候也还在上大学啊,每个月还是等我妈给我打生活费,也没自由多少。”
“跟你现在在家里是一样的,你阿公掌握着经济大权,他当然说了算。这不是你二十岁还是三十岁的问题,是你有没有独立经济能力的问题。”
万家乐沉默了。
“所以你真的不用羡慕我,”余中意转头看着她,“我二十岁的时候跟你差不多,除了每个月有固定的生活费以外,跟你没什么区别。”
“家里大事轮不到我做主,过年回老家亲戚们问我学什么专业,我说我学兽医,他们就说‘哦,给猪看病的啊’,我也只能笑笑。”
万家乐听到这一句有点绷不住了。
“我不是在安慰你,”余中意说,“我说的是事实。你现在觉得我什么都能自己做主,但是二十岁我连跟辅导员请个假都要犹豫半天,跟你是一样的。”
“真的吗?”
“真的。”余中意说。
“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大城市的会比较开放一点,会不像我们小县城的,管的这么严。”
余中意笑了笑:“而且我告诉你,二十六岁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一只社畜啊。”
万家乐看着她,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二十六了真的看不出来,我一直以为你就比我大个一两岁。”
“那是因为我长得嫩。”余中意一本正经地说。
万家乐这次真的笑了,豆豆从她怀里抬起头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那我现在怎么办?”万家乐忽然问。
余中意想了想:“那个龙姐的表兄,他家住在哪里?离这儿远吗?”
“不远,就在后面的山上,走路大概半个多小时。”
“那这样,”余中意说,
“你不是担心他对狗不好吗?我们去实地考察一下,看看他家里的狗到底养得怎么样。如果他真的对狗好,豆豆送过去你也能放心。如果他不行,那我们就再想别的办法。”
余中意的语气很笃定,万家乐看着她,最终说了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