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休》一团云花糖

3、阿黄(三) “古巷”

　　万家乐把本子合上，放在八仙桌的一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对了，你打算在这边待多久？”她问。

　　余中意想了想：“还不确定呢，可能就一个星期吧。”

　　“就一个星期？”万家乐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那也太短了，一个星期能看什么东西。”

　　“也不算太短吧，”余中意说，“我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待，随便走走看看，不用去太多地方。”

　　万家乐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心话。然后她低下头，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我们这里确实安静，”她说，“有时候安静得你都不习惯了，晚上只有虫叫和流水声，连狗都懒得叫。城里来的人刚开始都不太适应，但待上几天就会觉得好。”

　　余中意点了点头。

　　她其实已经觉得好了。从下了大巴到现在，不过大半天的时间，她觉得自己像是卸掉了很多东西，整个人都轻了很多。

　　“我们这里好玩好看的地方还多着呢，”万家乐又开口了，而且语速飞快：

　　“你光在主街上走是看不到什么的，得往巷子深处钻。那些老房子、老巷子，每一条都有自己的故事。我小时候没事干就到处钻，全镇子没有我不熟的地方。”

　　她说着，眼睛又亮了起来。

　　“你要是想逛，我有时间带你去。有些地方你一个人肯定找不到，拐来拐去的，连导航都不好使。”

　　余中意被她这股热情逗笑了：“好啊。”

　　万家乐听她答应得爽快，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正要再说什么，院子里传来万阿公的声音。

　　“乐乐！你来一下！”

　　万家乐的表情变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她朝门口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余中意，嘴巴张了张，犹豫了一会。

　　阿公又喊了一声：“万家乐！”

　　这一次连名带姓了。

　　“来了来了。”万家乐提高了声音应了一声，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余中意一眼，“我阿公叫我，可能是有什么事。”

　　“那我先走了。”余中意也跟着站起来，“也该回去了，你们先忙你们的吧，我再到处逛逛。”

　　“这么快就走啊？”万家乐的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失落，但很快又笑了起来，“那你先回去，改天我去找你，带你在镇子上转转。”

　　“好。”余中意说。

　　她从万家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柚子树下已经没人了。

　　石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紫砂壶和茶杯都不在了，只有那一袋柚子还搁在石墩旁边。

　　万老爹和龙德福不知道去了哪里，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

　　豆豆还趴在树根边那块石板上睡觉，下巴搁在地上，耳朵时不时动一下，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余中意轻手轻脚地从它旁边走过，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走出了院门。

　　巷子还是来时的那个巷子，但光线已经变了。

　　她走得很慢，不赶时间，也没什么目的地。

　　巷口到了。

　　余中意站定，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窄巷深深，两边的木楼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细长的蓝，有几缕炊烟从某个屋顶升起来，在微风中慢慢散开。

　　她转过身，往客栈的方向走了。

　　龙姐正坐在堂屋的柜台后面剥毛豆，面前堆了一小座绿莹莹的豆荚山。

　　她看见余中意进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招呼：“回来啦？吃中饭了没有？灶上还热着菜。”

　　“还没吃呢，但是也不是很饿。”余中意在柜台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来，随手拿起一颗毛豆帮龙姐剥起来，“你们吃了吗？”

　　“我早吃过了，我们乡下人吃饭不讲究时辰的，饿了就吃。”龙姐笑着看她剥毛豆的动作，“你剥得还挺利索，城里姑娘会干这活的少。”

　　“我老家也是农村的，小时候没少干。”余中意把剥好的豆米丢进碗里，“只是后来读大学和工作，都在城里待着了。”

　　“哦？”龙姐来了兴趣，手里的活没停，但身子微微朝余中意这边倾了倾，“你家是哪里的？”

　　“就是洞庭湖边上的农村。”

　　“那不远嘛。”龙姐说，“那你跑到我们这边来，算是半个回老家了。”

　　余中意笑了笑，也没有否认。

　　“你们这边平时游客多吗？”

　　“不多。”龙姐摇摇头，“偶尔有几个，都是听朋友介绍来的，住个一两天就走了。我们这地方没什么名气，也没什么好玩的景点，就是山啊水啊老房子啊，有些人不爱看这些。”

　　“我喜欢看这些。”余中意说。

　　龙姐看了她一眼，笑了：“看出来了。你这种，不是来旅游的。”

　　余中意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是来找地方的。”龙姐的语气很笃定，“有些人出来玩，是带着相机来的，到哪都咔嚓咔嚓拍，恨不得把整个镇子都装进去带走。你不是，你就是想找个地方待着。我说的对不对？”

　　余中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龙姐斟酌着措辞，手里的毛豆剥得慢了下来：“在大城市待久了，有点喘不过气。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待，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累了吧。”龙姐说。

　　余中意没有接话。

　　“我年轻的时候也出去打过工，”龙姐把手里的毛豆壳丢进垃圾桶，

　　“在广州待了三年。那时候年轻嘛，觉得外面的世界好大，什么都新鲜。后来新鲜劲过了，就觉得没意思了。每天挤公交车，挤地铁，回到出租屋就是一张床。你说那种日子，跟牲口有什么区别？”

　　余中意听着，手里的毛豆剥得更慢了。

　　“后来我就回来了，”龙姐说，“开了这个客栈，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日子过得慢，但心里踏实。”

　　她停了一下，看着余中意，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温和。

　　“哦，你是干什么的？”

　　“呃……宠物医疗。”余中意回答。

　　“那你在城里应该挺赚钱的吧？”龙姐问。

　　“还行吧，”余中意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够自己花的，但要想存钱买房什么的，那还差得远。”

　　“那也挺好的，你多大了？”龙姐问。

　　“二十六。”

　　“二十六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也应该。”龙姐说着，把手里的毛豆壳往桌上一搁，靠进椅背里，看着门外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板路，“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就在我们这边待着？”

　　“就好好玩一玩吧，到处走走。”

　　龙姐听完，慢慢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余中意帮龙姐把剩下的毛豆剥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午后的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浮着。

　　“我先上去了，休息一会儿。”

　　“去吧去吧，”龙姐摆摆手，“晚饭我喊你，今天晚上做腊肉炒笋干，你尝尝。”

　　余中意应了一声，转身上楼。

　　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她走到二楼走廊的窗边，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

　　远处是那片青黛色的山，山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柔和了许多，不像早晨那样雾气缭绕，而是清清楚楚地呈现在蓝天白云下面。

　　山脚下有几个人在田里弯腰忙活，小得像蚂蚁。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直到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才转身推门进了房间。

　　今天在镇子上走了一圈，又在万家乐家里坐了那么久，她其实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

　　镇上的狗不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那么一两条，大多是土狗串串，散养的多，拴着的少。

　　那家五金店门口的大黄狗，她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那只狗的右眼有明显的白内障，年纪应该不小了，但主人似乎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还有从巷子里窜出来的一条黑狗，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身上有几处脱毛的地方，很可能是皮肤病。

　　太多了。

　　这些狗如果放在长沙的宠物医院，每一只都可以是一个完整的诊疗案例。但在这里，它们只是看门的，是畜生，病了就病了，死了就死了，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这恰恰是机会。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如果她能在这里开一个收费低廉的乡村宠物诊所，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检查设备，就做最基础的服务：疫苗、绝育、常见病诊疗，把价格压到农村家庭能接受的程度，这个市场是可以打开的。

　　一百块钱一针的疫苗，农村家庭承担得起吗？

　　也许。但如果能再便宜一点呢？八十？五十？

　　绝育手术呢？城里动辄上千，她如果只收两三百呢？成本能覆盖吗？

　　余中意在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越算越清醒，索性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上，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开始一条一条地列。

　　房租、设备、药品进货渠道、疫苗冷链、手术器械消毒……

　　她写了几页，又觉得这些都是后话，当前最迫切的问题是：她需要一个本地合伙人。

　　一个熟悉当地情况、能帮她跟村民们打交道的人。

　　她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人。

　　万家乐在这土生土长，认识全镇的人，会说一口地道的本地话，更重要的是，她对动物有天然的亲近感，对豆豆的照顾虽然不够科学，但足够用心。

　　也许……可以试试？

　　想太多也没用。

　　先待着，先看，先走一步算一步。

　　她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地沉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变了。

　　正午那种白晃晃的亮，已经变成了暖融融的金色，整个世界都像被泡进了蜜罐子里一般。

　　余中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快六点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薄外套下楼。

　　龙姐在灶屋里忙活，听见她的脚步声探出头来：“睡醒啦？晚饭还得一会儿，你先出去转转，好了我喊你。”

　　“好。”余中意应了一声，推开客栈的门走了出去。

　　傍晚的古镇和早晨完全不同。

　　早晨是安静的，带着露水的湿润和雾气，一切都像是蒙着一层纱。

　　但傍晚不一样。

　　傍晚的阳光是浓烈的，金灿灿地铺在石板路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在冒烟，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味道，有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尖利而欢快。

　　余中意沿着主街往外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镇子的边缘。

　　她其实没什么目的，就是想走走，看看，让自己的脚带着自己去任何地方。

　　镇子边缘的路开始变得崎岖不平，石板路变成了碎石子路，碎石子路又变成了泥土路。两旁的房子也越来越少，越来越破，有些已经没有人住了，门板上挂着生锈的铁锁，窗框歪斜着，墙角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余中意停下来，看了看前方。

　　路的尽头是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空地的另一边，隐约能看到一些老旧的建筑轮廓。

　　她正要转身回去，余光忽然瞥见空地的角落里，有一条被野草半遮半掩的小路。

　　那条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杂草几乎长到了齐腰高，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条路。

　　余中意站在那里看了几秒，心里的好奇心被成功激发了。

　　走不走？她犹豫了一瞬，然后迈出了步子。

　　野草划过她的小腿，有些扎人，露水还没完全干透，把她的裤脚打湿了一片。

　　她拨开一丛长得过分的狗尾巴草，眼前出现了一个让她愣住的东西。

　　这像是两堵残墙之间的一道缝隙。

　　左右两边的房子已经完全倒塌了，只剩下零星的几面墙壁还孤零零地立着，墙体上爬满了青苔和薜荔，有些地方裂开了手指宽的缝隙，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墙根处堆着碎砖烂瓦，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有些瓦片还保留着当年的弧度和纹路，但轻轻一碰就碎了。

　　巷子往里延伸，越走越窄，越走越暗。

　　头顶的光线在这里变得很奇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是木头烂掉之后混合着泥土和苔藓的气息，不好闻，但也不讨厌。

　　余中意放慢了脚步，脚下的碎瓦发出清脆的破裂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她打量着四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地方，真的跟电影里那些闹鬼的场景一模一样。

　　她几乎能想象出导演会怎么拍这个画面：镜头从巷口推进，光线越来越暗，背景音里加上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在观众的心提到嗓子眼的时候，猛地——

　　余中意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这世界上没有鬼。

　　她是学医的，解剖过不知道多少动物的尸体，见过血，见过骨头，见过一切关于生命消逝之后的物质形态。

　　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鬼这种东西根本吓不到她。

　　这巷子比她想象的要深。

　　她走了大约三四分钟，还没有到头，两边的残墙慢慢变成了更高的废墟，有几座还算完整的古楼歪歪斜斜地立在废墟中间，木质的楼板已经腐朽了大半，从下面能看到二楼的梁架。

　　余中意停下来，仰头看着其中一座古楼。

　　楼已经歪了，朝一侧倾斜的角度看着让人心惊，二楼的雕花窗棂还在，虽然残缺不全，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巧。

　　那是手工雕刻的花鸟纹样，每一笔都是活的，不像现在机器刻出来的东西，漂亮是漂亮，但没有灵魂。

　　她看得入神，脚下没注意，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头。

　　砖头碎了，她身体一晃，赶紧扶住旁边的一堵残墙，手指碰到了墙上湿漉漉的苔藓，凉丝丝的。

　　余中意站稳了，低头看了看那块被她踩碎的砖头，有些心疼。

　　这些东西，再过几年，大概就什么都没有了。

　　余中意拢了拢外套，继续往里走。

　　她喜欢这种感觉，在这里，没有人看你。

　　这里只有你和这些废墟，和这片安静。

　　余中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腐朽的气息灌进肺里，她的心跳变得缓慢而平稳。

　　再往前走几步，巷子似乎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面倒塌的墙壁，堵住了去路。密密麻麻的叶子把整面墙都覆盖了，只露出几个黑洞洞的缺口。

　　余中意站在那里，正要转身回去，

　　忽然，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像是风穿过缝隙时发出的呜咽，但是余中意停下来侧耳听了几秒，确定了那不是风声，

　　而是女人的哭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