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休》一团云花糖

5、阿黄(五) “一只名叫

　　早晨的阳光从厨房的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灶台上那一摞洗净的青花碗上。

　　灶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锅里是龙姐一早起来煮的汤面，面条是自己手擀的，宽窄不匀，但劲道得很。

　　汤底是昨晚上剩的筒骨汤，熬了一整夜，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星葱花和一小勺猪油，香气霸道地往鼻子里钻。

　　余中意端着碗坐在院子的石墩上，面条吸进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吃得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打从离开老家以后，就再也没吃过这么有锅气的早饭了。

　　工作这年，她的早餐要么是路边摊的包子豆浆，要么是便利店的三明治咖啡，站着吃、走着吃、在出租车上吃，从来没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一个院子里，面对着一棵老柚子树，慢悠悠地嗦一碗面。

　　龙姐家的狗趴在她脚边，是一只标准的中华田园犬，通体金黄，四只爪子却是白的，像穿了白袜子。

　　耳朵半耷拉着，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它叫多米，龙姐说这名字是她儿子取的，简单粗暴，寓意很好，叫着也顺口。

　　多米昨天只跟余中意打了两个照面，它已经认人了。

　　此刻它趴在余中意脚边，下巴搁在她的鞋面上，眼睛半闭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余中意每吃一口面，多米的耳朵就动一下。

　　“它不跟你讨吃的？”余中意低头看了它一眼，有些意外。

　　龙姐蹲在门槛上，端着一个比余中意大一倍的碗，正往嘴里扒面，说话含混不清：

　　“不讨。多米懂事得很，它晓得人吃饭的时候不能闹，等人都吃完了，碗里剩下的汤汤水水归它。”

　　余中意低头看它，多米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然后不紧不慢地把下巴重新搁回她的鞋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小狗的鼻息声，好像觉得这个陌生人的鞋面当枕头还挺舒服的。

　　余中意笑了，用脚尖轻轻晃了晃，多米的尾巴摇了摇，连眼皮都没抬。

　　龙姐的丈夫和儿子前几天出去了。

　　具体去了哪里，龙姐没说清楚，余中意也没问清楚，好像是什么自驾游，要跑好几个省，来回得小半个月。

　　龙姐不爱凑这个热闹，说坐车坐久了腰疼，住酒店睡不踏实，不如在家里自在。

　　她儿子走之前把多米托付给她，千叮咛万嘱咐的，龙姐听得烦了，说你妈我还养不好一条狗？你小时候不也是我养大的？

　　余中意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院子里只有嗦面的声音和偶尔的几声鸟叫。

　　余中意吃完了碗里的面，把碗放在石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的胃被这碗面填得满满当当的，从胃里升起来一股暖意，一直漫到四肢。

　　多米这时候才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把脑袋搁在桌沿上，看看余中意，又看看龙姐。

　　龙姐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把碗放在地上，多米凑上去，不紧不慢地舔着碗底残留的汤汁，舌头刮在瓷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砰砰砰——”

　　多米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从碗边抬起头，目光投向院门的方向，但没有叫，应该是个熟人。

　　龙姐站起来，一边用手背擦了擦嘴一边走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万家乐的声音就炸了进来。

　　“早上好！”

　　余中意从石墩上探出头去，看见万家乐站在院门外，今天的她和昨天判若两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和袖口有一圈浅浅的蓝色绣花，看起来是她自己绣的。

　　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刷得干干净净的。

　　头发用一块花帕子包着，和昨天那块的图案不一样，这块是靛蓝底子上绣着几朵橙色的花，把她的脸衬得亮堂了不少。

　　她一只手抱着豆豆，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白色的蛇皮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豆豆被她夹在胳肢窝下面，两只前爪搭在她的小臂上，脑袋伸得长长的，东张西望，尾巴摇得特欢。

　　而在万家乐身后，院门外的土路上，停着一辆粉色的小电驴，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车头上还贴着一个草莓的贴纸，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也翘了起来，但看得出被主人很仔细地爱护过。

　　龙姐看见万家乐就笑了，赶着问了一句：“乐乐，吃早饭了没有？”

　　万家乐把蛇皮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把滑下来的豆豆重新捞起来：“吃了吃了！姐你还在吃呢？”

　　“刚吃完。”龙姐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空碗，又转回来看着万家乐手里的袋子，“你提的什么东西？”

　　“我阿公让我带给你的。”万家乐把袋子往龙姐面前一递，龙姐接过去，拉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你阿公真是的，年年都记得。”

　　龙姐说着，把袋子拎进了厨房。

　　余中意没看清袋子里是什么，但闻到了一股酸甜的果香，应该是自家腌的什么东西。

　　龙姐把袋子放在灶台上，又在里面翻了两下，不知道拿出了一样什么，念叨了两句，重新封好袋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厨房里的碗已经摞好了，龙姐把灶台擦了擦，洗净了手，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余中意已经收拾好了。

　　余中意换了一双适合走路的运动鞋，背着她那个旧帆布书包，书包里装了两瓶水、一包纸巾、还有一个小本子。

　　万家乐站在院门外的电驴旁边，把豆豆放在了车筐里。

　　豆豆太小了，坐在车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两只前爪搭在筐沿上，耳朵被风吹得往后翻，看起来既兴奋又紧张。

　　它看见余中意从院子里走出来，立刻在车筐里站了起来，尾巴摇得整条狗都在晃，差点从车筐里翻出去。

　　“豆豆你坐好！”万家乐伸手把它按回去，小家伙不情不愿地趴下来，但尾巴还是没停。

　　“你骑车带我去？”余中意看了看那辆粉色的小电驴，又看了看万家乐。

　　小电驴的座位不算宽敞，两个人坐没问题，但余中意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对啊，”万家乐拍了拍车后座，“上山的路有点陡，走路要半个多小时，骑车十几分钟就到了。你放心，我骑了三年了，稳得很。”

　　余中意看了看后座，又看了看车筐里兴奋得浑身发抖的豆豆，犹豫了半秒，还是走了过去。

　　龙姐正好从院子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珠，看见她俩要走的架势，随口问了一句：“你们这是要去哪？”

　　万家乐跨上电驴，把车头摆正：“去龙德福叔家看看，我阿公想把豆豆送到他那边去，我们先去看看情况。”

　　龙姐“哦”了一声，没多问。

　　她弯腰拍了拍多米的脑袋，多米正站在她脚边，仰头看着院门外那两个要走的人，耳朵微微前倾，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正好，多米也好久没去山上玩了，你们带它一起去呗。”

　　多米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竖了起来，转头看了看龙姐，又看了看院门外那辆粉色的小电驴，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

　　它的尾巴开始大幅度地摆动，看起来很搞笑。

　　“行啊，”万家乐爽快地答应了，转头看着余中意，“多米可聪明了，它认路，以前龙姨带它去过龙德福家，它在前面带路都行。”

　　余中意还没来得及说话，多米已经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出了院门。

　　它走到电驴旁边，抬起头看了看坐在车筐里的豆豆，凑近闻了闻，豆豆被这个大家伙吓了一跳，往车筐角落里缩了缩，但还是好奇地探出鼻子来回闻了几下。

　　多米闻完了，退后一步，既不兴奋也不排斥，然后转过身，走到了电驴前面两三米的地方停下来，回头看着万家乐，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在说“好了，可以走了”。

　　“你看！”万家乐大笑起来。

　　龙姐靠在院门上，双手抱胸，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去吧，中午回来吃饭不？”

　　“看情况，”余中意说，“如果不回来我给你发消息。”

　　龙姐挥了挥手，示意她们赶紧走。

　　“踏板空出来了，”余中意说，“让多米蹲踏板，豆豆我抱着。”

　　万家乐看了看瑟瑟发抖的豆豆，又看了看踏板，觉得这个方案可行，拍了拍踏板对多米说：

　　“上来吧，位置给你腾出来了。”

　　多米聪明地两只前爪搭上踏板，后腿一蹬，它的屁股坐在踏板上，两只后腿挤在一起，前爪扒着车头下方的横杠。

　　但它的表情却很坦然，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鼻子。

　　“它这样能行吗？”余中意有些担心。

　　“行，稳得很。”万家乐拍了拍多米的背，“多米又不是没坐过车，它坐过的，小时候龙姐带它在镇上逛就是这么放的。是吧多米？”

　　多米回过头来，看了万家乐一眼，尾巴在踏板上扫了两下，发出一阵闷闷的扑扑声。

　　余中意抱着豆豆坐上了后座。

　　豆豆在她怀里扭了扭，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抱好了吗？”万家乐回头问了一句。

　　“好了。”

　　万家乐拧动把手，粉色的小电驴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缓缓地驶上了土路。

　　多米蹲在踏板上，两只耳朵被风吹得往后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舌头伸在外面，看起来既狼狈又快乐。

　　它大概真的很喜欢坐车，因为余中意注意到，它的尾巴一直在踏板上啪嗒啪嗒地拍着。

　　余中意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搂着豆豆，另一只手抓着车座下面的横梁。

　　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早晨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

　　万家乐的背就在她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白色的短袖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腰侧一小片蜜色的皮肤。

　　那块花帕子在后脑勺扎了一个结，两只角在风里飘着，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蝴蝶。

　　昨天余中意就觉得，她一个人逛得差不多了，现在和万家乐一起，她们两个人刚好。

　　豆豆在余中意怀里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但还是顽强地把脑袋伸在外面，鼻子不停地嗅着风里的气味。

　　它大概闻到了山上的味道。

　　镇子被她们甩在身后，路两边的人家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开阔。

　　水稻已经收割了，田里只剩下齐整的稻茬，有几只白鹭在田埂上踱步，被电驴的声音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天空划过一道白色的弧线。

　　余中意看着这片秋天早晨的田野，心情不由得大好。

　　她顺着山坡看去，前面是一个缓坡，坡上是一片果树，果树的叶子很绿，有几个圆滚滚的橘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一棵树下面，一个穿着迷彩外套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弄。

　　多米从踏板上站了起来，脖子伸得老长，尾巴啪嗒啪嗒地拍得又快又响。

　　万家乐还没停稳，多米就从踏板上跳了下去，四只爪子落地的姿势稳稳当当。

　　它小跑着凑过去闻了闻那里两只狗的屁股。那两只狗也站起来，三只狗互相闻了一圈，尾巴都摇成了一片。

　　那个男人大概是感受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朝坡下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