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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众生各如其是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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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我老家的那个庙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
庙里那个僧人,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个人。我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也不是同一个人换了衣服。
上一个僧人的眼睛总是眯着,这一个眼睛就特别大。有一个腿很长,脑袋也特别圆,下一个又完全不一样。
我问过身边的大人,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记住他们,其实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每次看到他们,我心里都会冒出同一个念头:
一个人住在山顶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作伴,连下山都不方便。生病了怎么办?摔倒了怎么办?万一有一天起不来了,谁会知道?
我好歹还有外公外婆,有妹妹们,有街坊邻居。他们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会尽量多跟他们说几句话。其实也说不了什么,一个小孩能问出什么来?无非是“你吃饭了吗”“今天冷不冷”“山下赶集你去不去看”之类的。那些僧人都会耐心回答我。
但后来我不去了。
倒不是因为腻了,是因为我慢慢发现,那些僧人身上好像都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有一个眼睛不太好,看人的时候要偏着头才能对准。有一个走路有点跛,左腿拖在后面,一步一步地挪。还有一个,手指蜷着伸不直,端碗的时候要费很大的劲。
我那时候已经隐约懂得了害怕,不是怕他们,是怕自己。
我怕自己多看他们一眼,多说一句话,就不小心把不该有的表情挂在脸上。那种表情我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但我知道如果我是他们,我一定不想被人那样看着。他们想要的应该是尊重,不是同情吧。
我想了很久,觉得最好的尊重,可能就是别再出现了。
于是我就真的没再去了。
……
万家乐拎起零食袋,又把那壶沉甸甸的水往肩上一甩,像个要远征的背包客。
我看我这副架势,忍不住笑了:“这么点高的山搞得跟爬泰山一样。”
“那不一样,”万家乐一本正经地说,“有吃有喝才叫爬山,没吃没喝那叫赶路。”
我们沿着碎石路往上走。路不好走,石头硌脚,我穿了双帆布鞋,走了一会儿就觉得脚底板发酸。
万家乐倒是走得轻快,像个山羊似的,一步跨两步,还时不时停下来等我,回头看我的时候,那把粉色的扇子就被得意地撑开来呼啦呼啦地扇,扇得马尾辫一飘一飘的。
走着走着,万家乐忽然哼起什么来。
我起初没在意,以为是随便哼哼的调子。后来那调子里头冒出了字儿。
“从前有座山呐——山上有座庙——”
我抬起头,万家乐正走在前面三五步远的地方,背着那壶大水,手里拎着零食袋,嘴里念念有词。她唱得不认真,不像是唱歌,更像是嘴里闲不住,随便找了个东西往外抖搂。
“庙叫格峰山庙——庙里头供着天王——”
我听清了,忍不住在后面笑了一声:“你这唱的什么?”
万家乐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走,声音里头带着笑意,
“以前小时候老人哄伢子的时候就会念这个,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什么呢——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她念到“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的时候,故意压低了嗓子,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腔调。我被她逗得边走边笑,脚下硌脚的碎石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万家乐念完一遍,又来一遍,这回把词儿换了:
“从前有座山呐,山叫格峰山——山上有座庙呐,庙叫格峰山庙——庙里有个姑娘在等另一个姑娘——等的是哪个姑娘?等的是外面来的余中意——”
“万家乐!”我喊了一声,万家乐总算回过头来,那把粉色扇子撑在脸旁边,映得她的脸颊也粉扑扑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万家乐已经转过身去了,又开始哼我那个不着调的段子,声音轻快得像路边草丛里蹦跶的蚱蜢。
“从前有座山呐,山上有座庙——”
我走在万家乐的后面,她那件薄荷绿的衣服在满山的绿意里晃来晃去。
风从山顶上灌下来,带着松树的气味,把额头上的汗吹得发凉。
我忽然想起老家的那些僧人,想起他们眯着的眼睛、拖着的腿、蜷着的手指。
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他们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多看的寂寥。
可站在这条通往格峰山的碎石路上,闻着松香,听着万家乐嘴里不着调的段子,我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这世上有些庙,偏僻、简陋,不像名山大寺那样香火鼎盛。
它们更像是乡土社会里一个安静的角落,一个不问来路的地方。
那些僧人,大概也是这样来的吧。
从大寺院里退下来,老了、病过、或者身上带着什么不便,便到这样的小庙里住着。
住上一年半载,歇一歇,等身体好些了,或者需要更周全的照看,再被接回去。然后新的僧人又从别处调来,接替那盏长明灯。
人来人往,山不吭声。庙里的人像山间的云,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小时候我总觉得那是孤独,现在想,也许那只是另一种活法。不一定是为了成佛,也不一定是藏着什么故事。可能就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守着几尊泥像,扫扫地,擦擦供桌,等天黑,等天亮。有小孩推门进来捣乱,就看她一眼,点点头。
万家乐还在前面哼着,已经甩开我好大一截。那把粉色扇子在头顶上摇来摇去,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余中意——你是不是走不动了?”
她扯着嗓子喊,声音从半山腰滚下来,惊起草丛里几只蚱蜢。
我撑开手里的“清风徐来”,使劲扇了两下,笑着喊回去:“来了来了——”
碎石路还在往上蜿蜒,那座灰扑扑的小庙戳在更高的地方,旁边那棵松树黑黢黢地立着,像是替它站了几十年岗。
我加快脚步跟上去。这条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