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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黄(二) “一座盛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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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家乐的家,确实和镇上那些沿街的木屋不一样。
从主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走了大约两分钟,眼前忽然就开阔了。
一道老旧的木门敞开着,门楣上方的瓦檐长满了瓦松,绿茸茸的一层,看得出有些年头没人打理了。门槛很高,余中意抬脚跨过去的时候,差点被绊了一下。
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部老电影。
这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出些矮矮的青草。院子正中央立着一棵高大的柚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把大半个院子都笼在了阴凉里。
柚子已经挂果了,青绿色的果子沉甸甸地垂在枝头,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是在跟人点头打招呼。
院子的四面是木结构的两层楼房,暗红色的木板壁上留着岁月交织出来的深色水渍。二楼的廊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红黄相间,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鲜艳。
余中意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着那棵柚子树,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有柚子树叶片被晒热后散发出来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腊肉味从某个方向的厨房里飘出来。
“你这院子真好看。”她由衷地说了一句。
万家乐已经把豆豆放到地上了,小狗一落地就撒欢似的跑到柚子树下,围着树干转了两圈,然后趴在树根边上一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石板上,眯起眼睛开始打盹。
“哪有哪有。”万家乐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得意的,“都是我阿公自己修的,这房子比我年纪大多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领着余中意往院子里走。
余中意这才注意到,柚子树下摆着几个石墩和一个石桌,石桌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和几只杯子,壶嘴里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显然刚才有人在喝茶。
而此刻,确实有人坐在那里。
一个老人坐在最大的那个石墩上,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中山装,袖口挽到了小臂。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剪得很短,根根竖着,显得精神。脸上的皱纹很深,尤其是额头上那几道,深得能夹住一枚硬币。
他正侧着身子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两人之间的石桌上放着一沓薄薄的纸,看样子是在讨论什么事。
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来,目光先是落在万家乐身上,然后又移到余中意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
万家乐的阿公,余中意后来知道了他姓万,镇上的人都叫他万阿公。
但他的长相,和余中意想象中的阿公形象不太一样。
她以为万家乐这样的女孩,阿公应该是个慈眉善目、成天笑眯眯的老头儿,就像那些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吃面条的老人一样,缺了牙齿还冲你笑。
可万阿公不是。
他看人的目光很直接,甚至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那种目光不是不礼貌,而是一种长年累月自己做决定,自己说了算的人才有的习惯,看什么都要先估一估分量。
“乐乐,你跑哪里去了?早饭也不吃。”万阿公的声音低沉,不怒自威。
等等。余中意愣了一下。乐乐?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万家乐一眼。
“我跟豆豆出去耍了嘛。”万家乐说着,顺势很自然地向后退了半步,把余中意往前推了推:
“阿公,这是余中意,她是过来玩的,刚才在外面碰到。”
余中意被推到前面,只好冲阿公笑了笑:“你好。”
阿公点了点头,“城里来的?”
“嗯。”
阿公又点了一下头,算是完成了对这个陌生来客的初步评估。
“坐吧,都坐。”他用下巴朝空着的石墩点了点。
万家乐拉着余中意在石墩上坐下来,离龙德福最远的那一个。
余中意刚坐下,就看见阿公站了起来,转身从老柜子里摸出一只白瓷茶杯。
杯子很旧了,杯壁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但洗得干干净净,搁在暗红色的桌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刚才跟他说话的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迷彩外套,脸上糊了一层灰,但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牙齿,看着格外显眼。
他大概四十来岁,皮肤被晒成了黑红色,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抬头纹,是常年眯着眼睛在太阳底下干活留下的印记。
“哎,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男人探着身子朝她喊,声音很大。
余中意点了点头。
“来旅游的?”
“算是吧。”
阿公提起紫砂壶,往杯子里倒茶。
金黄色的茶汤从壶嘴里泻出来,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陈茶独有的、属于山野的粗香。
他把茶杯推到余中意面前,余中意赶紧双手端起来:“谢谢爷爷。”
阿公嗯了一声,重新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男人咧嘴笑了笑,伸手指了指桌子旁边袋子里装的柚子:“要不要尝一个?自家山上种的,保证甜!”
余中意还没来得及拒绝,男人已经抓起一个柚子,递了过来:
“拿着拿着,不要钱。你们城里人难得来一回,尝个鲜。”
他的热情来得太直接,反而让余中意不好推辞了。
她接过柚子,沉甸甸的,果皮青黄相间,凑近了一闻,那股清香味更加浓郁了。
“谢谢啊。”
“不用谢不用谢。”男人摆了摆手,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对了,你是住哪个客栈的?镇上就这么几家,我都熟。”
“就前面那个,龙姐开的。”
“‘龙姐’啊!”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龙姐’是我表妹,你说巧不巧。”
余中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挺巧的。”
“我叫龙德福,你叫我老龙就成。”男人大咧咧地自我介绍,“我家就在后面的山上,种了几百棵果树。你要是想在镇上多待几天,改天来山上玩,管吃不管住,不要钱!”
余中意被他这豪爽劲给逗乐了,正要说话,豆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根边爬起来了,摇着尾巴凑到龙德福脚边嗅了嗅,大概是在闻他身上那股果园的新鲜味道。
龙德福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动作自然,下手有轻重,看得出来也是个经常跟狗打交道的人。
“这就是你说的那只小狗?”他问万阿公。
万阿公嗯了一声:“就是它,一天到晚就知道撵鸡,管不住。”
龙德福笑了,把豆豆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膝盖上,豆豆居然也不挣扎,乖乖地趴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小狗嘛,好动是正常的。”龙德福说着,捏了捏豆豆的耳朵,
“到了我山上就好了,没有鸡给它撵,正好帮我看园子。我这几年被那些偷果子的鸟和野猪烦得要死,家里那几只狗一个比一个懒,鸟都偷到家里来了它们还在睡大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余中意注意到万家乐的表情有些难看。
“你那边有几条狗?”余中意忍不住问了一句。
龙德福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这个,爽快地回答了:
“五条,三条大的,两条小的。有一条是去年在路边捡的,被车轧断了腿,我给它接上了,现在跑得比谁都快。”
余中意点了点头。
龙德福继续说:“我在山上种了十几年的果树了,柑橘、柚子、柿子,还有些桃子和李子。今年柑橘还行,就是果子被鸟啄了不少,心疼得很。”
他说着,指了指院子里那棵柚子树:“你这棵树今年结得不错啊,比我家那几棵强。”
万阿公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这棵树老了,结不了几年了。”
“哪里老了,你看这果子,多大的个儿。”龙德福拍了拍树干,仰头看着满树的青柚子,脸上的表情是真心的羡慕。
余中意听着听着,大概明白了。
这龙德福就是山上的果农,阿公和他正在讨论今年的果树收成,什么品种的柑橘卖得好,哪家的柚子今年结了果,都是些庄稼地里的寻常话,和她刚才在外面瞄到的那一沓纸没什么关系。
但万家乐的表情,始终没有真正松弛下来。
余中意偷偷看了她一眼,万家乐坐在石墩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面前的地面,像是在数石板缝里有几根草。
她的手又在抠衣角了。
豆豆趴在龙德福腿上,被摸得舒服了,翻过身来露出肚皮,四只爪子在空中蹬来蹬去。
龙德福被它逗得哈哈大笑,从兜里掏出一块饼干掰碎了喂它。
“那个柑橘的新品种我去年试种了几棵,今年挂果了,味道确实好,皮薄肉厚,水分也足。我想着今年秋天把后山那几亩地都翻一翻,明年全种上……”
万家乐显然对这些话题没兴趣。她扯了扯余中意的袖子,小声说:“走,我们进去坐,我给你拿纸笔。”
余中意跟着她往堂屋走,经过柚子树下的时候,余光瞥见万家乐的表情已经没有刚才在巷子里那种灿烂了,嘴角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什么。
堂屋比院子里暗一些,光线从敞开的木门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屋子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年画,画的是福禄寿三星,纸张已经脆得起了毛边。
“你随便坐。”万家乐从八仙桌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和一支圆珠笔,推到余中意面前,“你先写着,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万家乐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余中意坐下来,翻开本子,却发现纸上已经写满了字,像是小学生练字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了好几遍“万家乐”三个字。
她笑了一下,翻到下一页,开始写那几个保健品的名字。
氨糖软骨素,用量按体重来,最好选那种含有MSM的配方,对缓解炎症有帮助。
她写完这些,又想了想,添了几条日常护理的注意事项:控制体重、避免跳跃、可以适当游泳。
万家乐端着两杯茶和点心进来的时候,余中意已经把本子合上递给她:“写好了,你看一下。”
字迹工工整整的。
万家乐把茶放在桌上,接过本子翻开,看了两眼,忽然抬起头来:“你字写得好好看。”
余中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还好吧。”
“我阿公也写得一手好字,”万家乐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
她端着茶杯坐到余中意对面,低头看着本子上那几行字,忽然安静了下来。
余中意注意到,她翻到前一页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指尖在那个写满了自己名字的纸面上轻轻按了按,像是摸到什么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一样,飞快地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余中意假装没看到,低头喝茶。
茶是粗茶,苦味重,回甘淡,但她喝得惯。在老家的时候,她爷爷也爱喝这种茶,泡得浓浓的,能喝一天。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院子外面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