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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梅林,落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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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了尘松开手,站起身,去一旁的水盆里净了手。回来时,他把那罐药膏放在石凳上:“早晚各敷一次,揉开。这两日少走动。”
“知道了。”她别过脸,看着廊外一株将谢未谢的白梅。
了尘提起食盒,走出几步,又停下:“早课时辰要到了,需要我唤人来扶你回去吗?”
“不用。”她顿了顿,“……我自己能行。”
他点点头,青灰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梅林小径尽头。
晏清姝坐在石凳上,脚踝处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低头看着那罐药膏,看着自己红肿的脚踝,忽然觉得累极了。
风吹落最后一瓣梅花,轻轻落在她膝上。
洁白,柔软,像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过了两日。
禅房的午后,寂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窗棂半开,三月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浮动着微尘的光斑。香炉设在墙角矮几上,一缕檀香笔直上升,升至梁半,被窗隙溜进来的微风轻轻拂散,化作淡青色的烟痕,慢悠悠地弥散开,空气里便浮动着一种宁定的、微苦的香气。
了尘坐在临窗的长案后,正垂首抄经。
他今日似乎格外专注,背脊挺得比往常更直些,微微低下的脖颈拉出一道清瘦而紧绷的线条。灰色僧袍的袖子仔细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肤色是长年不见日光的苍白。握着笔的右手很稳,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凝定片刻,才落下第一笔——是《金刚经》的起首,“如是我闻”。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磨得浓淡合宜,落在细腻的宣纸上,润开温润沉静的乌光。他写的是工楷,一笔一画,端正得近乎刻板,起笔藏锋,收笔回护,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分毫不差。那是一种压抑了所有个人脾性的规整,仿佛要将所有起伏的心绪都框进这横平竖直的牢笼里。
晏清姝悄无声息地站在门边,看了他很久。
她看着他蘸墨,悬腕,落笔。看着他微蹙的眉心,抿成一条直线的唇。看着他笔下渐渐成行的经文,那些她认识或不认识的梵语译字,此刻在他笔下,仿佛不再是承载佛理的符号,而是一种沉默的、无休止的自我剖白。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布鞋踩在微凉的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一直走到长案侧前方,离他只有三步远,他才似有所觉,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滴饱满的墨汁在尖端凝聚,将滴未滴。
他仍垂着眼,没有抬头,仿佛全部的魂灵都系在了笔尖那一点墨上。
晏清姝的目光掠过他沉静的侧脸,落在那抄了一半的纸上。字迹清隽而冷冽,力透纸背,隐约能看出昔日世家公子深厚功底的一鳞半爪,只是如今全然收敛了锋芒,只剩下一片近乎死寂的工整。她的视线停在了刚写下的两个字上——
慈悲。
墨迹尚新,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微光。
心里那根淬了毒的刺,又毫无预兆地扎了上来。痛,带着冰冷的嘲弄。她忽然想起教坊司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想起鞭子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想起那些混杂着酒气和欲望的觊觎目光,想起母亲在狱中嘶哑的“活下去”。
慈悲?
谢家人的笔下,也配流出这两个字?
她微微倾身,伸出食指,指尖并未真正触及纸张,只是虚虚地悬在那两个墨迹未干的字上方。指甲修剪得干净,在光下泛着健康的淡粉色,与那乌沉的字迹形成某种无声的对峙。
“大师。”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古井,打破了禅房凝滞的寂静。
了尘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竹制的笔杆光滑冰凉,此刻却仿佛变得烫手。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那悬在“悲”字最后一笔上的笔尖,微微颤抖了一下,一滴墨终于不堪重负,“嗒”一声,落在“悲”字的右下角,晕开一小团突兀的墨渍,像一滴无声的泪。
晏清姝的指尖动了动,依旧虚点着那两个字,声音里渗出一丝冰凉的讥诮,每一个字都像薄刃,缓慢地刮过空气:
“您觉得,”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纸上移开,抬起,直直地看向他低垂的眼睫,“慈悲——这两个字,您配写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禅房里静得可怕。
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连那缕檀香的青烟都凝滞在半空。远处隐约的钟声,隔了几重殿宇传来,闷闷的,像敲在人心上。
了尘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眸。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抬起眼帘这个简单的动作,也需要耗尽极大的力气。目光先是落在她悬空的手指上,顿了顿,然后顺着她的手臂,向上,最终,与她的视线撞在一起。
那双眼睛,晏清姝第一次如此近、如此清晰地看见。不是风雪夜仓促一瞥的模糊,也不是梅林敷药时低垂的掩饰。此刻,它们坦然地迎着她的审视,眸色是很深的褐,像秋日沉寂的潭水,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映着窗外晃动的竹影,明明灭灭,看不真切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没有预想中的愤怒、羞恼或辩解。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冷冽、浑身是刺的女子,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与嘲弄。那目光很深,很沉,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却让晏清姝心头莫名一悸,仿佛自己全力刺出的毒针,扎进了一团深不见底的棉花里。
良久,久到晏清姝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微微动了动唇。
声音很低,很稳,甚至比刚才抄经时更平静,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
“不配。”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或遮掩。
晏清姝怔住了。她设想过他种种可能的反应——佛偈搪塞,沉默以对,乃至愠怒反驳——却独独没料到,他会如此坦然地承认。
了尘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纸上,落在那团晕开的墨渍上。他伸出左手,用镇纸轻轻压平纸张翘起的边缘,动作细致而缓慢,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
然后,他重新提起了笔,蘸了墨,笔尖悬在那团墨渍旁,略一沉吟,竟是就着那团污迹的边缘,重新开始书写那个“悲”字。
他一边写,一边继续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更轻了几分,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她听。
“所以才要日日写,时时记。”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倾注了全身的力气,笔锋却依旧稳得惊人。
“写一遍,”他顿了顿,笔尖在“悲”字最后一点上重重按下,留下一个圆润而深沉的墨点,“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