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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净业寺,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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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后的第三日,晏清姝踏上了去净业寺的路。
她起得很早,天还未亮透。教坊司的晨鼓刚敲过三声,她便已穿戴整齐——一身最素净的靛蓝布裙,未施粉黛,头发用木簪松松绾起,像个寻常的民家女子。
手腕的烫伤结了暗红的痂,膝盖的淤青还未散尽,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她怀中揣着那个粗陶药瓶,瓶身冰凉,却仿佛还残留着那日雪夜,那人袖中淡薄的暖意。
她告诉自己,去净业寺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菩萨。
教坊司后院有个小小的佛龛,供着观音。十年里,晏清姝从未去拜过。她不信神佛——如果真有菩萨,为何眼睁睁看着父亲蒙冤,看着晏家破碎?如果真有天道,为何谢家作恶多端,却能荣华加身?
可那夜之后,她忽然想去了。
不是信,是求。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明知希望渺茫,还是想抓住点什么。
净业寺在城西,需穿过大半个京城。她走得很慢,脚上的旧布鞋踏在未化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清晨的街道空旷,偶尔有早起的货郎挑着担子走过,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消散。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她来净业寺赏梅。那时她才七八岁,穿着大红斗篷,被父亲抱在怀里,伸手去够枝头的红梅。父亲笑着说:“清姝,梅花香自苦寒来。人也要经得起风雪,才担得起芬芳。”
如今她经了十年风雪,却不知芬芳在何处。
寺门在晨雾中渐渐清晰。青灰色的墙,朱红的门,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风里轻响,声音清越悠远,与记忆中的并无二致。
她在山门前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抬步迈入。
寺里很静。早课的钟声刚歇,僧人们都还在大雄宝殿诵经。她绕过正殿,径直往后山走——她知道净业寺的梅林在后山,那是父亲当年最爱的地方。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好一片梅林。
数百株梅树依山而植,枝干虬曲,姿态各异。因是隆冬,大多还只是骨朵,星星点点的红苞缀在枝头,像未燃尽的火星。也有几株性子急的,已绽开了三两朵,薄如蝉翼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透明的红,风一吹,便颤巍巍地抖。
晏清姝在一株老梅下站定。
这株梅生得尤其特别,主干斜逸而出,形如卧龙。她记得,父亲曾指给她看,说这树有百年了,见证过朝代数度更迭,依然年年花开。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冰凉粗糙的树皮。
“菩萨若真有灵,”她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请助我寻得谢家罪证,为晏家昭雪。”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不能……至少护我母亲弟弟,在岭南平安。”
说完,她从怀中取出那支有裂痕的梅花簪,用帕子仔细包好,塞进树根下一处不起眼的缝隙里。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供奉”——遗物,献给菩萨,换一个渺茫的希望。
做完这些,她退后两步,双手合十,闭上眼。
不是拜,是默立。
晨风穿过梅林,带起细碎的雪沫,落在她发间、肩头。远处传来隐约的诵经声,混着钟磬,空旷辽远。
良久,晏清姝才抬起头,想着随处走走。
恍然间,却被梅树的老根绊倒。
她在梅林里崴了脚,疼得站不起来,只不过没有眼泪,她只是咬着牙,皱了皱眉。
很巧,了尘提着食盒路过,见她蹙眉捂脚的模样,二话不说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查看她的脚踝。他的指尖微凉,触到她皮肤的那一刻,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厉声说:“别碰我!”
四目相对。她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了尘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了蜷。他的声音更轻了:“崴得厉害,得敷药。”
“用不着你管。”
“药膏我有。”他忽然说,手已经轻轻托起她的脚踝。指尖微凉,隔着罗袜触到肿胀的皮肤,晏清姝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这次她没有再躲。
他扶着她,一步步挪到廊下的石凳上。石凳冰凉,他顿了顿,从食盒下层取出一块素色棉布垫子,铺上去,这才扶她坐下。
晏清姝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忽然笑了:“大师真是周到。”
了尘没接话,只是打开食盒。里头除了两个馒头一碟素菜,还真有一小罐药膏。她瞥了一眼,正是那日他送她的同款——青瓷小罐,盖子用油纸封着,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
“随身带这个?”她挑眉。
“寺里师兄弟练功常受伤,备着。”他简短解释,挖了一块药膏在掌心焐热,这才蹲下身,轻轻敷在她脚踝上。
药膏微凉,他的掌心却温热。指尖力道适中,一圈圈揉开,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阳光从梅枝缝隙漏下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她看见他专注的神情,看见他微微抿着的唇,看见他僧袍袖口洗得发白的边缘。
忽然就不想再说刻薄话了。
可有些话,还是忍不住。
“你就这么欠我的?”她冷声问,语气里含着一丝嘲讽。
“是,”他答得干脆,没有丝毫犹豫,“沈家欠你的,我还。”
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晏清姝反倒怔住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你还得起吗?”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晏家数十口人的性命,你拿什么还?”
了尘终于抬起头。
四目相接的瞬间,晏清姝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有悲悯,有痛楚,有她看不懂的深邃,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风吹过,梅枝摇曳,光影在他脸上晃动,明明灭灭。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拿我这一生。”
晏清姝愣住了。
所有准备好的嘲讽、质问、怨恨,都堵在喉咙里。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为自己揉着脚踝的僧侣,看着他说要用一生来偿还。
一生。
这个词太重了,重得她接不住。
了尘见她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揉着她的脚踝。药膏慢慢化开,渗进皮肤,带来一阵清凉的刺痛。他的手指很有力,却又那么轻,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瓷器。
许久,晏清姝才轻轻抽回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