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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焚尽此身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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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这个字,他搁下笔,终于再次抬眼,看向晏清姝。这一次,他的眼底那片深潭似乎起了极细微的涟漪,那里面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沉重的、几乎凝为实质的愧疚,有深不见底的痛楚,有看破世情的悲悯,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温柔?
“不敢忘,”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将话说完,“自己究竟,有多不配。”
禅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那缕檀香,不知何时已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消失在午后微凉的光柱里。
晏清姝站在那里,看着他重新变得平静无波的脸,看着纸上那个崭新的、工整的“悲”字,旁边那团墨渍像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疤。她所有准备好的、更尖刻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深处。
她忽然想起他跪在梅林雪地里,为她敷药时低垂的眉眼;想起他说“拿我这一生”时,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决绝。
配与不配,恨与不恨,似乎在这一刻,都被这禅房无边的寂静,和那两张并立的“悲”字,搅得模糊起来。
她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踩着来时的步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禅房。
了尘始终坐在案后,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廊柱的阴影里。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的经文。
阳光移动了几分,正好照亮了那两张“悲”字。
他提起笔,在经文最末的空白处,极轻、极快地,添了一行小楷,小得几乎看不见。
“墨污纸易净,心垢濯难清。焚尽此身骨,或可赎毫厘。”
笔尖提起时,一滴水渍,悄无声息地落在那个“清”字上,慢慢地,晕了开来。
“娘,明觉做得对吗……”了尘眼底染上很深的悲痛,他望向晏清姝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
又过了几日,晏清姝依旧去净业寺。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积雪上,几乎无声。
但晏清姝还是听见了。她睁开眼,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从袖中摸出那瓶药膏,握在手心。
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
“施主来得早。”
是那个声音——清冽,温和,像山泉淌过石上。
晏清姝转过身。
了尘站在三步外,仍是一身灰布缁衣,手里提着把竹扫帚。晨光落在他脸上,将眉眼勾勒得愈发清晰。她这才看清,他其实生得极好,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只是那双眼睛里盛着太多沉重的东西,将本该属于世家公子的矜贵,都压成了出家人的清寂。
心里说不清是松口气,还是更警惕。她攥紧药瓶,面上却平静无波:“大师也早。”
了尘看着她,目光在她手腕的红痕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施主的伤,可好些了?”
“托大师的福,死不了。”话出口才觉刻薄,她抿了抿唇,补了句,“药……多谢。”
了尘摇摇头,没接话,只是将扫帚换到另一只手,露出腕间那道浅浅的疤痕。疤痕很旧了,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淡,蜿蜒如细蛇。
晏清姝看见了,却没问。她想起教坊司里那些传言——谢家公子出家,是得了癔症,是演戏,是以退为进。可眼前这个人,腕上的疤是真的,眼底的沉重也是真的。
“大师手腕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她还是不肯信,她要最确定的答案。
“出家前,见不得一些事,自惩落下的。”
见不得一些事。
晏清姝似乎隐隐约约地想到了究竟是什么事。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信了,信他是真心忏悔。
但只是一瞬间。
“大师每日都来扫梅林?”她换了个话题,语气尽量平淡。
“是。雪后需扫去残雪,否则香客容易摔倒。”了尘答得简洁,转身开始扫不远处小径上的雪。竹帚划过积雪,沙沙作响。
晏清姝站在原地,看着他扫雪的背影。
他扫得很认真,每一帚都稳稳落下,将雪推到路旁。动作不疾不徐,有种出奇的从容。晨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洁白的雪地上,竟有几分孤寂。
她忽然开口:“大师觉得,梅花为什么要开在冬天?”
了尘动作顿了顿,没回头:“贫僧愚钝,不知。”
“因为别的花都怕冷。 ”晏清姝走到另一株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的红苞,“只有梅花敢。它不怕风雪,不怕严寒,偏要在最冷的时候开给世人看。”
她转过身,看向他:“就像有些人,偏要在最绝望的时候,也要活出个样子来。”
了尘终于回过头。
四目相对。
晨光里,了尘看见了她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而晏清姝也瞥见了他眸中深不见底的痛。
许久,他轻声道:“施主说得是。”
然后继续低头扫雪。
晏清姝没再说话。她在梅林里慢慢走着,从这株到那株,看花苞,看枝桠,看雪地上零落的残红。了尘在不远处扫雪,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互不打扰。
偶尔有僧人经过,合十行礼。晏清姝也合十还礼,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周围——她在观察,观察这座寺庙,观察这里的人,观察那个扫雪的僧人。
她想要确认,谢明觉的出家,到底是不是谢家的又一步棋。
一个时辰后,她离开梅林。
走过山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了尘还在远处扫雪,灰衣的身影在梅树间时隐时现,像一幅淡墨的写意画。
她握紧袖中的药瓶,转身下山。
他好像,真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