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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初遇了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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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清姝追着嬷嬷出了教坊司大门时,雪又开始下了。
不轻不重的雪花,被寒风卷着,劈头盖脸砸下来。晏清姝只穿了单薄的舞衣,外头罩了件旧斗篷,根本挡不住寒意。她抱着手臂,站在檐下等车,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嬷嬷!我想去,我也能去。”晏清姝双眼渐渐红猩,声音也提高了。
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
“你赶紧给我回去,别着凉了,”嬷嬷的声音里没有关心,只有借口,“你的身份,去谢府,倒也不合适。”
晏清姝一时语塞。
教坊司在平康坊,本就是热闹地界。这会儿雪天,没什么行人,但两旁店铺的伙计、路过的闲汉,都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指指点点的声音,像苍蝇似的嗡嗡响:
“哟,这不是教坊司的头牌吗?是要去哪啊?”
“听说本来被谢府点了,要去献舞呢。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啊?”
“谢府?就是那个谢御史家?啧啧,攀上高枝了……”
“什么高枝?罪臣之女,再红也是贱籍……”
“就是,况且,现在不也被拦了嘛。”
晏清姝垂着眼,盯着自己冻得发红的脚尖。那些话,十年里她听得太多了。起初会疼,会愤怒,后来就麻木了。只是今日,听到“谢府”两个字从那些人口中说出来,还是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进心里。
手腕的烫伤在冷风里一激,疼得更厉害。她轻轻吸了口气,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红绡娇滴滴的声音:“姐姐怎么还在这儿?怎么还没回去呀?”
晏清姝没回头。
红绡却绕到她面前,手里捧着个手炉,笑靥如花:“姐姐穿得这么单薄,可别冻着了。这手炉是我刚灌的,姐姐先用着?”
说着就要把手炉塞过来。
晏清姝侧身避开:“不必。”
“姐姐跟我客气什么——”红绡像是没站稳,整个人朝她撞过来。晏清姝下意识后退,脚下踩到结了冰的青石板,猛地一滑——
“啊!”
她整个人向后倒去,膝盖狠狠磕在石板上。钻心的疼从膝盖骨传来,裙摆被粗糙的石面划破一道口子,寒风裹着雪沫,立刻从那道口子灌进去,冷得她浑身一哆嗦。
周围响起低低的哄笑。
红绡“惊慌”地要来扶她:“姐姐没事吧?我真是不小心……”
晏清姝推开她的手,自己撑着地想要站起来。膝盖疼得使不上力,试了两次都没成功。雪越下越大,落在她发上、肩上,很快积了一层白。那些看热闹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就在这时,一件僧袍轻轻披在了她肩上。
“施主,这里风紧。”冷清却温暖的声音。
带着淡淡的檀香,混着雪的清冽,竟奇异地驱散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晏清姝猛地抬头。
眼前是个年轻的僧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缁衣,身形颀长,眉目清寂。他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微微倾斜,替她挡住了纷飞的雪。
她愣了愣,才想起来。
了尘。
谢明觉。
虽然素未谋面,她的直觉还是认出来了。
看样子,也是要去谢府的。
恨意像沸油泼进冷水,瞬间炸开。晏清姝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她想伸手猛然扯下那块玉,想用最恶毒的话咒骂眼前这个人——这个谢家的儿子,这个踩着晏家尸骨享受荣华的世家公子。
可她不能。
了尘。
她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再开口时,声音冷得像冻过的铁:
“谢家人的慈悲,我受不起。”
她伸手,想扯下肩上的僧袍。可手指冻得僵硬,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最后她猛地一挣,僧袍从肩头滑落,掉在雪地里,沾了满身的雪沫。
了尘的身子晃了晃。
他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她。看着她冻得发紫的手,看着她舞衣上的破洞,看着她膝盖处渗出的、在雪地上晕开一点暗红的血。
然后他蹲下身。
目光落在她手边的雪地里。那里,静静躺着一支玉簪。
簪头的梅花,磕破了一角。
晏清姝的心,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了尘伸出手,蹲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捡起簪子。
他的手指修长,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此刻那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簪,竟微微颤了一下。他凝视着簪上的裂痕,看了很久,久到晏清姝几乎要忍不住扑上去夺回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梅瓣上:
“这簪子,是旧物。”
晏清姝浑身一僵。
“当年,我在晏学士的书房见过。”了尘抬起头,看向她。那双清寂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愧疚、痛楚、悲悯,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柔,“那日,他正拿着这支簪子,对着窗外的梅树笑,说要等女儿及笄,亲手替她簪上。”
轰——
有什么东西,在晏清姝脑子里炸开了。
尘封十年的记忆,那些温暖的、柔软的、被她刻意遗忘的过往,此刻全都涌了上来。她看见父亲拿着簪子,站在梅树下,眉眼含笑;看见母亲在灯下绣帕子,帕角是一朵小小的梅花;看见弟弟蹒跚学步,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它掉下来。不能哭,不能在谢家人面前哭。可眼泪不听话,滚烫的泪珠砸在雪地上,瞬间融出一个小小的坑。
“与你何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拿着你的东西,滚远点!”
话一出口,才觉得冒犯。
了尘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簪子轻轻递出去,晏清姝赌气似的扯过。
了尘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药瓶。药瓶是粗陶的,瓶口用红绳系着,沾了几点雪沫。
“这是寺里自制的药膏,能治跌打损伤,也能驱寒。”他的声音依旧很轻,“施主膝盖有伤,还是早些回去敷上吧。”
说完,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僧袍,轻轻掸了掸上面的雪,转身,一步步走进漫天风雪里。
油纸伞在他手中,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他的背影。雪地里,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覆盖,仿佛他从没来过。
晏清姝跪坐在雪地里,手里攥着那支玉簪,和那个小小的药瓶。
簪身的冰凉透过掌心,直抵心脏。药瓶却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是他袖中的体温。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看着雪越下越大,看着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
忽然觉得,这下了十年的雪,好像没那么冷了。
可心头的恨,却烧得更旺了。
只是那恨意里,多了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