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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嫡长公子出 ...

  •   晏清姝十七岁那年的春天,教坊司里传开一个消息。
      谢御史的嫡长子,谢明觉,出家了。
      消息是严嬷嬷带回来的。那日嬷嬷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古怪,把几个管事叫到屋里说了半晌话。出来后,管事们的表情也都微妙。很快,消息就在下人间传开了。
      “……听说是在净业寺落发的,法号了尘。”
      “好好的世家公子,前程似锦,怎么就出家了?”
      “谁知道呢?谢家这些年圣眷正浓,许是家里有什么事……”
      “我听说啊,是得了癔症,整日说些疯话……”
      晏清姝在廊下晾舞衣,手里拧着湿漉漉的水袖,耳朵却将那些闲言碎语一字不落地收进来。
      谢明觉。
      她记得这个名字。父亲还在时,偶尔会提起同僚的子弟。谢明觉是谢御史的长子,长她五岁,据说自幼聪颖,十四岁就中了秀才,后来又是连中三元的状元,是京中有名的才子。父亲曾感叹:“谢兄别的且不论,养的这个儿子,倒是块读书的料。”
      如今这块“读书的料”,剃度出家了。
      晏清姝将舞衣抖开,挂在竹竿上。春日阳光很好,照在湿衣上,蒸腾起淡淡的水汽。她眯起眼,看向远处净业寺的方向——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屋顶,和更远处青山模糊的轮廓。
      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冰冷的嘲讽。
      出家?
      好一招以退为进。
      当今天子与太后笃信佛法,京城内外寺庙香火鼎盛。谢家在这个节骨眼上让长子出家,是表忠心?是避风头?还是……另有图谋?
      晏清姝不信谢家会养出一个真心向佛的公子。她见识过官场的虚伪,见过那些口诵仁义道德、背地男盗女娼的嘴脸。谢御史构陷父亲时,用的不就是冠冕堂皇的“忠君爱国”?
      有其父必有其子。
      她将最后一件舞衣晾好,转身回屋。经过那几个还在窃窃私语的丫鬟时,她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心里,那个叫“谢明觉”的名字,被牢牢刻在了心上。
      几分好奇,几分不屑。
      而永和二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腊月还没到,京城已经下了三场雪。教坊司的炭火供应不足,暖阁里总是阴冷。晏清姝坐在窗前,手里捻着一缕未织完的绦带——月白色的丝线,是要缀在舞衣袖口的。
      她今年二十岁,在教坊司整整十年。
      十年间,她从一个十岁的罪臣之女,长成了教坊司最有名的舞姬。她的《霓裳羽衣舞》已成京城一绝,王孙公子们争相来看,看那个眉眼清冷、舞姿却凌厉如刀的姑娘。
      十年间,她头发里的绢布条换了不知多少茬,那支中空的银簪越来越沉,里头塞满了关于谢家的秘密——盐税、河工、科场、兵械……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见不得光的肮脏交易。
      十年间,她听说谢明觉在净业寺过得“很好”。寺里的僧人都夸了尘师父佛法精深,悲悯众生。偶尔有香客在寺里遇见他,回来都说,那位师父眉眼清寂,真有几分出世之姿。
      晏清姝每次听到,都只在心里冷笑。
      演戏演到佛门清净地,谢家真是煞费苦心。
      那日,谢府的管家来了教坊司。
      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锦缎棉袍,下巴抬得老高,看人时眼白多过眼黑。他径直找到严嬷嬷,声音洪亮:“我家小姐下月初九封妃,御史宴请四方,阖府宴饮,缺个拔尖的舞伎助兴。听说你们这儿有几个跳《霓裳羽衣》跳得好的?”
      严嬷嬷满脸堆笑:“是是是,特别是晏清姝,我们这儿头一份。”
      “好!。”管家一锤定音,咧开嘴笑了笑,“那初九下午,府里派车来接。记得,打扮得鲜亮些,别丢了我们谢府的脸面。”
      消息传到晏清姝耳朵里时,她正在练舞。
      水袖甩到一半,硬生生停在半空。
      谢府。
      十年了,她终于要踏进那个地方。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恐惧,是兴奋——一种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兴奋。她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谢家小姐封妃,京中权贵云集,正是搜集证据的良机。更重要的是,她或许能找到机会,接触到谢府的书房、密室……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垂首应道:“奴遵命。”
      转身回房时,她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支特制的炭笔——笔杆中空,可以藏细卷纸笺——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变故发生在临行前。
      教坊司新来了一个舞伎,叫红绡,十六岁,生得明媚娇艳。这姑娘心气高,见晏清姝被谢府点名,嫉妒得眼红。初四那日下午,晏清姝正在房中换舞衣,红绡端着托盘进来,说是嬷嬷让送的参茶。
      “姐姐今日要去谢府,可要好好表现。”红绡笑盈盈的,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晏清姝道了谢,刚接过茶盏,红绡忽然“哎哟”一声,脚下像是绊了一下,整盏滚烫的参茶朝晏清姝泼了过来——
      “小心!”
      躲闪不及,大半茶水泼在手腕上。剧痛传来,晏清姝倒抽一口凉气,茶盏摔在地上,碎裂声刺耳。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红绡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来擦,却将桌上的妆匣碰翻在地。胭脂水粉撒了一地,那支晏清姝准备戴去谢府的珠花,也被踩了一脚。
      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故意的。
      晏清姝看着瞬间红肿起来的手腕,又看向地上的一片狼藉,再看向红绡那藏不住得意的眼神,忽然笑了。
      “妹妹真是‘不小心’。”她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
      红绡被她笑得心里发毛,嘴硬道:“我都说了对不住……”
      “无妨。”晏清姝打断她,弯腰捡起那支珠花,用帕子擦了擦,“一支珠花而已。倒是妹妹,这么毛手毛脚,以后去了宴席上,若是冲撞了贵人……”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红绡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外头传来管事的催促声:“晏清姝!车到了!磨蹭什么!”
      晏清姝最后看了红绡一眼,转身往外走。手腕火辣辣地疼,舞衣的袖子湿了一大片,贴着皮肤冰凉。
      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要去谢府了。
      “什么情况?!”严嬷嬷闻声赶到,看着晏清姝湿答答的衣服,满地狼藉,顿时发了火。
      “嬷嬷,我看姐姐身上还有伤,也来不及收拾了,不如就让我替姐姐去吧。”红绡笑盈盈地走过去。
      “也罢。清姝,这几日宴会多,你今夜就好好休息下吧。”嬷嬷想了想,也接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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