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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青丝间,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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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她用了很长时间,从不同人的只言片语中,小心翼翼地拼凑出了那人的身份:赵汝成,都察院六科给事中,谢御史的得意门生,亦是谢家势力在言官中的重要一环。
这是第一次,仇敌的面目,不再仅仅是诏书上冰冷的姓名和想象中模糊的权臣轮廓,而是化作了眼前一个活生生的、可以观察、可以接近的具体之人。晏清姝感到一种冰冷的战栗,也感到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从那以后,她开始有意识地“活”在每一次献艺的场合。她依旧话不多,依旧是那个技艺出众却安静本分的舞姬。该斟酒时,她素手执壶,分寸恰好;该布菜时,她指尖灵巧,不触不碰;被要求弹琴,她便奏些清浅柔婉的曲子,不多炫技。她将自己化为一尊精致的人偶,一泓平静的湖水,让所有人在她面前放松警惕,高谈阔论。
唯独她的耳朵,始终醒着,像最敏锐的探测器,在觥筹交错与弦歌笑语中,捕捉那些有用的“杂音”。它们往往隐藏在醉后的牢骚里,隐藏在炫耀关系的吹嘘里,隐藏在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谈角落里。
关于谢家的信息,开始如同零散的珠子,被她一一拾起。
一次,某位工部员外郎酒酣耳热,抱怨河道修缮款项拨付迟缓,嘟囔着:“……还不是都察院那边卡着?谢家三爷门下的刘主事,胃口大着呢,不给足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批文就下不来。”
又一次,两位地方来京述职的官员低声交谈,提到今科举子:“……听说北榜那位,原卷文章平平,是走了谢御史长子那条线,花了这个数,”声音几不可闻,“才换了个名次……”
还有一次,几位勋贵子弟狎玩笑闹,说起京郊新起的奢华园子:“……那是谢家二姑爷的手笔,啧啧,那气派,没个几十万雪花银,堆得起来?听说里头有块太湖石,是从南边运来的,光是运费就……”
这些碎片,真真假假,虚实相间,却都隐隐指向同一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阴影。晏清姝需要将它们记录下来,串联起来,但在这看守严密的教坊司,纸笔是最大的忌讳。
她想了很久。直到某日对镜梳妆,看着自己一头浓密青丝,一个念头悄然成形。
她开始沉迷于梳妆。向年长的、手艺好的舞姬请教各种繁复发髻的梳法:坠马髻、惊鸿髻、灵蛇髻……她本就手巧,学得极快。
每日清晨,她坐在那面模糊的铜镜前,花费比旁人更多的时间,将长发分成无数股,细致地盘绕、固定,插上教坊司统一配发的、并不贵重的钗环。
无人知晓,在那层层叠叠、光滑紧致的发髻深处,某些盘绕的发股之间,藏着极其微小的玄机。她用平日里画眉的黛石,在最薄最软的素白绢布上,写下蝇头小字。黛色浅青,写在绢上,若不凑到极近处对着光细看,几乎与绢布本色无异。她将听到的关键信息,都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简略符号或词语记下——
“河,刘,五万。”
“科,长子,八千。”
“园,二姑爷。”
然后将绢布裁成细如韭菜叶的条,在盘发时,巧妙地编绕进某一股发丝之中,用发丝自身的韧性与发油的黏性将其牢牢隐藏。
白日里,这些秘密便贴着她的头皮,随着她的舞动、俯仰、微笑,安然蛰伏。夜里归来,卸妆净面,她最后才拆开发髻。青丝如瀑散落,她仔细地、一缕一缕地梳理,指尖在发丝间探寻,取出那些微小的绢条。就着房中唯一那盏如豆的、跳动不安的油灯,她将绢条上的信息,用更隐蔽的方式誊录下来。
她找到了一支旧银簪,簪头是寻常的云朵纹,簪杆中空,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她用做女红的绣花针,蘸着水,极其耐心地沿着缝隙来回研磨、挑动,花了数个夜晚,终于将缝隙略微扩大,形成一个极其细微的开口。她把誊录好的信息——用更小的纸,以极细的笔迹写下,卷成比灯芯还细的纸卷——小心塞入簪杆,再用一点点融化的蜡,混合着梳头用的桂花油,将开口仔细封住,抹平。银簪依旧黯淡无光,毫不起眼,插在发间,无人会多看一眼。
第一份被她认为值得如此郑重藏匿的记录,是关于盐税案的。
永和二十年,两淮盐税巨额亏空的消息震动朝野,谢御史奉命南下督查,雷厉风行,三月结案,追回赃款一百五十万两,数名地方官员被问斩。捷报传回,陛下嘉奖,朝野称颂谢御史为“国之干城”。
晏清姝最初听到的,也是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直到那个夜晚,户部一位姓孙的主事,显然是宴席上的次要角色,多喝了几杯闷酒,拉着身边陪酒的舞姬(并非晏清姝,但她恰好在一旁斟酒)絮絮叨叨。
“……都说谢大人厉害,追回来一百五十万……哼,漂亮话谁不会说?”
孙主事舌头有些大,眼神涣散:
“实际押解进京,入了太仓银库的……嗝……前后核对,满打满算,有没有八十万两都难说……其余的,哪儿去了?嗯?你说哪儿去了?”
他忽然凑近那舞姬,喷着酒气,却又猛地惊醒般缩回头,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含混。
“……进了……那位的口袋里呗……还有他下面那些人……扬州的宅子,金陵的铺面……那是凭空变出来的?……这话,就当我没说,你也没听见……”
那舞姬只当是醉话,敷衍过去。晏清姝却听得心中狂跳。她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斟酒,指尖稳得没有丝毫颤抖。当晚回到住处,她在发髻里藏了两个字:盐,八十万。
之后数月,她从不同场合,陆陆续续又捕捉到一些碎片:某位商人炫耀曾为“谢府三爷”在扬州物色过一处带园林的大宅;一位谢家的远亲在酒后吹嘘自家侄子“跟着谢大人办了趟盐差,回来就阔了”;还有人在议论谢御史某位门生突然购置了大量田产。
这些碎片,单独看或许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是谣传。但晏清姝将它们与孙主事那番醉话放在一起,与那“追回一百五十万,实入八十万”的巨大缺口放在一起,一个令人齿冷的猜测便渐渐浮出水面,轮廓日益清晰:那消失的七十万两雪花银,或许并未追回,而是化作了谢家及其党羽囊中的珍宝、名下的产业、享用的奢华。
这只是第一块拼图。
幽暗的灯火下,晏清姝抚摸着那支微凉的中空银簪,知道里面沉睡着的,是一个庞大阴谋微不足道的一角,也是她复仇之路,踏出的第一步。
长夜漫漫,窗外教坊司的笙歌未歇,而她眼底深处,那簇幽暗的火,因这冰冷的发现,而无声地,燃得更沉,更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