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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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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坊司,折筋断骨的生活,晏清姝也渐渐习惯。
不是比喻。
晏清姝学舞的第三个月,左腿在一次后仰下腰时拉伤了筋。教习的孙娘子冷眼瞧着,让两个粗使婆子按住她的肩和腿,自己蹲下身,双手握住她的脚踝,猛地向上一扳——
“啊——!”
惨叫声冲出喉咙的瞬间,晏清姝死死咬住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漫开,她听见筋腱被强行拉伸时发出的、细微而恐怖的咯吱声,像潮湿的绳索绷到极致。
“忍住了。”孙娘子声音平淡,“跳舞的身子,就是要软。你们这些官家小姐,从小读诗书,骨头都是硬的。到了这儿,第一件事就是把硬骨头掰软。”
疼。
疼得眼前发黑,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练功服。可晏清姝没哭。她睁着眼,看着头顶房梁上结的蛛网,一只飞虫被困在网上,徒劳地挣扎。
就像她。
那日之后,她成了同期三十个姑娘里,练得最狠的一个。天不亮就起身,在冰冷的练功房里压腿、下腰、旋转。别人练一个时辰,她练两个时辰。孙娘子教的每个动作,她都要做到极致——不是柔媚的极致,是精准的极致。
她发现,疼痛是有用处的。当身体疼到麻木时,心里的恨反而清晰起来。每一个拉伸筋骨的瞬间,她都默念一遍:
谢家。
每一次旋转到头晕目眩时,她都想起父亲被铁链锁住的手腕。
恨成了她最好的止痛药。
半年后,孙娘子难得地说了句:“倒是块料子。”
后来的晏清姝,已褪去了初入教坊司时的稚嫩。十五岁的少女抽条般长高,身段有了柔韧的曲线,眉眼却一天比一天冷。她很少笑,话更少,只在练舞时,那双总是沉寂的眸子里,会迸出某种近乎灼热的光。
她在跳《霓裳羽衣舞》。
这支舞她学了整整一年。孙娘子说,这是教坊司的招牌,也是最难跳的舞——难不在动作,在“韵”。要跳出贵妃的雍容,仙子的飘逸,还要有恰到好处的媚。
晏清姝跳的《霓裳》,没有雍容,没有飘逸,更没有媚。
她跳出了一股狠劲。
水袖甩出去,不是柔婉的弧,而是凌厉的直线,带着破风声,像要撕开什么。旋转时,她故意加重腰力,裙摆飞扬如刀锋。跳跃、下腰、回眸——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的缠绵。
有一回,严嬷嬷来看她们练舞。三十个姑娘依次跳完,嬷嬷的目光在晏清姝身上停了很久。
“你跳得不对。”嬷嬷说。
晏清姝垂首:“请嬷嬷指教。”
“《霓裳羽衣》是仙乐,是盛世气象。”嬷嬷走到她面前,“你跳得像上战场。”
晏清姝抬起头,直视嬷嬷的眼睛:“奴愚钝,只会这样跳。”
两人对视了片刻。严嬷嬷忽然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罢了,各人有各人的路。你这跳法……倒也别致。”
从那日起,晏清姝的《霓裳羽衣舞》,成了教坊司独一份。
舞跳得好,来的客人便渐渐多了。教坊司的回廊下,开始有人特意问起“那个穿绿裙、跳‘凌波’跳得极好的姑娘”。十六岁的晏清姝,身形抽长,昔日稚气的轮廓被时光精细地雕琢出柔韧的弧度,只是那双眼睛,在低眉顺目时,总沉淀着与周遭软红格格不入的幽静。
永和二十二年春,她第一次被点名前往前厅献舞,不是为所有宾客的寻常佐酒,而是专为吏部一位王姓官员的私宴。宴会设在南厅“撷芳阁”,那通常是招待贵客的地方。领班的姑姑特意叮嘱:“仔细着点,今儿来的可都是体面人,莫要砸了教坊司的招牌。”
绯色的舞衣是崭新的,轻软如烟霞,裹住她日渐玲珑的身段。水袖极长,逶迤在地,行动间如漾开两泓绯色的溪流。铜镜前,严嬷嬷亲自为她点唇,指尖沾着艳丽的胭脂,动作却毫无温情。“笑,”嬷嬷命令,声音压低,“不管你心里装着什么,脸上得给我开出花来。”
撷芳阁内,灯火通明,暖香氤氲。
紫檀木的桌案上摆着时鲜瓜果与精致肴馔,酒气混着男人们身上熏染的沉香、墨香,形成一种复杂而迫人的气息。约莫七八位客人,锦衣华服,举止间带着官场浸淫已久的矜持与随意。
晏清姝随着乐声翩然入场时,能感到数道目光瞬间粘附过来,有审视,有玩味,也有纯粹的、打量器物的估量。
乐起。
她扬袖,折腰,旋转。
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严苛训练,精准得如同尺量,却又在精准的框架里,注入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属于晏清姝的孤清。那孤清藏在眼波流转的瞬间滞涩里,藏在指尖微微的弧度里,与水袖的柔媚奇异交融,生出一种格外引人的矛盾。
满堂喝彩声果然响起。有人击节,跟着拍子摇头晃脑;有人即兴吟出“霓裳曳广带,飘拂升天行”之类的诗句;更有人端着酒杯,离席走近,隔着袅袅乐音与飞舞的水袖,目光如同实质,掠过她的脖颈与手腕。
一曲终了,她微微喘息,垂首而立。一位面庞红润、蓄着短须的客人踱步上前,将手中的白玉杯递过来,眼神带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姑娘好舞姿,当饮此杯。”
晏清姝顺从地抬起眼,又很快垂下,伸出双手接过酒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也触到对方有意无意擦过的、温热的手指。她举杯,仰头,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线滚下去,灼烧着喉咙,刺激得她眼眶微微发热。她忍住呛咳的冲动,将空杯递还,依旧垂着眼,仿佛不胜酒力,耳畔却敏锐地捕捉到席间压低的交谈。
声音来自右侧一张条案,两个文士打扮的人正侧首私语。一个说:“……这便是当年晏文轩的千金?果然风姿不俗。”
另一个立刻接口,带着些许感慨与忌惮:“可惜了,晏学士当年是何等清流风骨……落得如此。”
先前那人迅速“嘘”了一声,警觉地瞟了一眼主座方向,声音压得更低:“慎言!谢御史经办的要案,你也敢妄议?”
谢御史。
三个字,如同三根冰锥,猝然扎进晏清姝的耳膜。她握着空杯的手指,在广袖遮掩下,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她借着放下酒杯、俯身行礼的动作,极快、极不动声色地掀动了一下眼睫,目光如蜻蜓点水,掠过那交谈的两人。
说话的是个穿宝蓝色直裰的中年文士,面皮白净,下颔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正捻着须梢,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几乎可称作愉悦的微笑。
那笑容,在晏清姝此刻的感知里,与父亲棺木上冰冷的钉子、母亲断裂的玉簪、教坊司第一夜背上火辣的鞭痕,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那一晚,撷芳阁的丝竹声、笑语声、酒杯碰撞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那张白净无须的脸,和那抹刺眼的微笑,被清晰地、反复地镌刻在她心底。她记住了他说话时微微挑起的眉梢,记住了他手中把玩的是一把湘妃竹骨的折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