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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诏狱,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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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晏清姝是在刑部诏狱度过的。
她和母亲、弟弟晏清辞被关在同一间牢房。牢房在地下,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稻草。唯一的光源,是走廊尽头那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摇曳,将铁栏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弟弟清辞才七岁,吓得整夜整夜哭,后来哭哑了嗓子,只能蜷在母亲怀里发抖。母亲林氏一直很安静,她抱着儿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小时候哄他们入睡的童谣。可晏清姝看见,母亲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第三日黄昏,狱卒打开了牢门。
“晏林氏,晏清辞,出来。”那人声音冰冷。
母亲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她死死抱住儿子,颤声问:“去……去哪儿?”
“问那么多做什么?上头有令,女眷幼童流放岭南,”狱卒不耐烦地催促,“快些!”
晏清姝站起来:“那我呢?”
狱卒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她浑身发冷。“你年纪到了,入教坊司。”
教坊司。
三个字像三把冰锥,狠狠扎进她心里。十岁的晏清姝已经隐约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罪臣女眷的归宿,官妓,贱籍,除非大赦,否则永世不得翻身。
母亲扑过来,抓住狱卒的衣袖,声音凄厉:“大人!求求您!清姝她才十岁!她不能去那种地方!求您……”
狱卒甩开她的手,冷笑道:“晏学士的案子是谢御史亲审,圣上御笔朱批。你求我?我有几个脑袋?”
谢御史。
晏清姝记住了这个名字。
母亲被拖出去了,塞给她一根簪子。
羊脂白玉,五瓣梅花,像是爹爹给她的那根。
林氏挣扎着回头,看着牢房里的女儿,眼泪滚滚而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晏清姝读懂了她的口型——
活下去。
牢门重新关上,铁锁落下,发出沉重的闷响。晏清姝一个人站在黑暗里,听着母亲和弟弟的哭声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地牢深处。
她蹲下身,捡起地上那根稻草,慢慢、慢慢地,将它折成两段。
活下去。
然后呢?
光活下去,够吗?
她被带去了教坊司。
教坊司的第一夜,是鞭子。
空气里浸着陈年的脂粉味与霉灰气,混杂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腥。三十个新来的姑娘挤在狭窄的前堂,单薄的囚衣抵挡不住初春的夜寒,也遮不住她们瑟瑟发抖的羞耻。烛火昏暗,人影在墙上晃动,像一群受惊的、无处可逃的雀鸟。
鞭子抽下来的时候,破空声是尖锐的,落在皮肉上却是沉闷的“啪”一声。晏清姝猛地绷紧了脊背,牙关瞬间咬死,齿间弥漫开铁锈般的腥甜。那不是一下,而是接连三下,又快又狠,仿佛不是为了惩戒,而是为了彻底击碎什么。粗糙的鞭绳撕开粗布,精准地噬咬着同一处皮肉,火辣之后是炸开的剧痛,随即温热的液体便蜿蜒而下,黏腻地贴在背上,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能牵动那片灼伤,痛得她眼前发黑。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闷哼。只是将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形的血痕。疼痛让她异常清醒,清醒地感受着背上那片灼热的狼藉,也清醒地听见了自己心跳里泵出的、冰冷的恨意。
执鞭的严嬷嬷像幽灵一样踱步,她的瘦是一种嶙峋的、干枯的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在昏黄光线下泛着鹰隼般的冷光。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稚嫩的脸,最终钉在晏清姝身上。
“到了这儿,就都是贱籍。”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骨缝,字字清晰,砸在空旷的堂屋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判决意味,“以前的姓名、出身、荣耀,统统给我忘了。从今往后,你们只有一个身份——教坊司的舞伎。是玩意儿,是物件儿,唯独不是‘人’。”
她走到晏清姝面前,停下。一股混合着劣质头油和冰冷金属的气息笼罩下来。枯瘦如鸡爪的手指猛地捏住晏清姝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强迫她抬起脸。晏清姝被迫对上那双毒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审视货物的估量,和一丝察觉猎物尚未彻底驯服的兴味。
“晏清姝,”嬷嬷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像在品味,“翰林院学士晏文轩之女。你爹是个清官,我知道。京城的百姓都念他的好。”她嘴角扯开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只是面部肌肉一次冷酷的牵动,“可那有什么用?龙椅上的人一句话,清官就成了罪臣,千金小姐就成了官妓。在这儿,清高不能当饭吃,骨气不能当衣穿。它只能让你多挨几顿鞭子,死得更快,更难看。”
她松开手,指尖在晏清姝脸颊上留下几道冰冷的红痕。转身,面向所有噤若寒蝉的女孩,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如锥:“想活下去,就得学会低头!把你们的脖子弯下去,弯到泥土里!想活得好,哪怕只是少受点罪,就得学会讨好!从今日起,忘掉你们识过的字、读过的诗,学舞,学琴,学怎么笑,学怎么用眼睛勾人,学怎么让男人心甘情愿为你们掏银子!这里,就是你们重新投胎的地方!”
训话结束,人群被驱赶着涌向后面的大通铺。晏清姝走在最后,每一步都牵扯着背上的伤,疼痛细密而持久,如同无数烧红的针在反复穿刺。通铺房间弥漫着更浓重的潮气和陌生躯体的气味,几十个女孩挤在长长的土炕上,啜泣声、压抑的呻吟、梦魇般的呓语,在黑暗里交织成一片绝望的网。
晏清姝蜷缩在最角落,身下是硬得硌人的草席,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伤口。冷汗一阵阵冒出来,很快又变得冰凉,贴在皮肤上。十岁的身体累极了,痛极了,可意识却像冰层下的暗流,汹涌而清晰。
她睁着眼,看着头顶。月光从破损的窗纸窟窿里漏进来,是一束极细的、朦胧的银辉,斜斜地切过黑暗,落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照亮浮动的尘埃。这光太冷了,冷得像父亲下狱那日,诏书上冰冷的朱批;也像母亲被拖走时,塞进她手里那支玉簪最后的温度。
恨意,就是在这一片冰冷的月光里,在背火辣辣的灼痛中,在周遭破碎的呜咽声中,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它不是熊熊烈火,而是极地之冰,从心脏最深处开始凝结,沿着血脉蔓延,所过之处,冻结了恐惧,麻痹了疼痛,只剩下一种尖锐到极致的清醒。它缠绕着她的骨骼,渗透她的骨髓,让她在这污浊之地的第一夜,忽然感觉不到冷了,也感觉不到怕了。
父亲最后望过来的那一眼,平静下的汹涌;母亲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活下去”;弟弟懵懂惊恐的小脸;晏家朱红大门上的封条在风中扑打;还有谢御史那张在公堂之上,隐在“公正严明”牌匾阴影下,看不出表情的脸……
这一切,都在她脑海里反复灼烧。
她不要低头。
不要学着扭动腰肢,堆砌媚笑,去讨好任何一个可能沾着晏家鲜血的人。
她要记住这鞭痕的温度,记住这角落的肮脏,记住今夜每一寸屈辱的细节。
她要让谢家——那个主审父亲案子、在罪证上落下关键一笔、踩着晏家清誉更进一步的谢御史,付出代价。这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附骨之疽,如疯长的荆棘,瞬间缠绕住她整个灵魂,带着血腥的甜味和毁灭的快意。
她要复仇。
那一夜,教坊司的通铺上,十岁的晏清姝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用舌尖轻轻舔去嘴角咬出的血。对着那缕冰冷的清辉,她将所有的呜咽、恐惧、疼痛,连同晏家三十七口人的冤魂、母亲裂开的玉簪,一起咽回心底,淬炼成一句无声的、铁石般的誓言:
谢家予我晏家的,每一分屈辱,每一笔血债,我必将亲手,连本带利,讨回来。
月光移动,缓缓掠过她紧抿的唇和那双骤然深不见底的眼瞳。那里面,属于孩童的天真碎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暗的、开始燃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