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永和十七年 ...
-
永和十七年冬。
晏清姝记得清楚,那日是腊月初八,她十岁生辰。
天色将明未明时,雪就开始下了。起初是细碎的冰晶,打着旋儿从铅灰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晏府屋檐的黛瓦上,积了薄薄一层。到了辰时,雪便成了鹅毛般的絮,纷纷扬扬,将整座府邸裹进一片静谧的银白里。
厨房的烟囱早早冒出青烟,甜香从灶间溢出,漫过抄手游廊,飘进东厢的暖阁。晏清姝是被这股香气唤醒的。她拥着锦被坐起来,透过茜纱窗望向庭院。廊下那株老梅,枝头已缀了星星点点的红苞,在雪中颤巍巍地立着,像是怕冷。
“小姐醒了?”乳母周嬷嬷推门进来,手里捧着簇新的衣裙,“今日是小姐生辰,夫人特意吩咐,要穿这身海棠红的袄裙。”
袄裙是苏绣,海棠暗纹,领口袖边镶了雪白的风毛。晏清姝由着嬷嬷替她穿戴,铜镜里映出少女初绽的眉眼——还不是后来教坊司里那个冷冽的舞姬,此刻的她,眼角眉梢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和书香门第熏染出的温润。
前厅里,腊八粥已经熬好了。紫檀圆桌上,青瓷碗里盛着黏稠的粥,桂圆、红枣、莲子、花生……各色干果蜜饯堆成小山,甜香扑鼻。母亲林氏坐在主位,一身藕荷色襦裙,发髻间只簪一支素银簪,温婉沉静。
“清姝来啦。”母亲招手让她坐到身边,替她拢了拢鬓发,“又长一岁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门帘掀起,父亲晏文轩踏雪而归。他身上还穿着深青色鹭鸶补子官袍,肩头落了一层未化的雪,眉宇间带着朝会后的疲惫,却在看见妻女时,眼底漾开温煦的笑意。
“爹爹!”晏清姝起身相迎。
晏文轩解下披风递给仆从,走到桌边坐下。他今年三十五岁,翰林院学士,清瘦儒雅,两鬓却已染了霜。此刻他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到女儿面前。
“打开看看。”
锦盒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晏清姝打开盒盖,里头绒布上躺着一支玉簪。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簪身细长,簪头雕成五瓣梅花,花瓣薄如蝉翼,花蕊处一点嫣红,是巧匠用极细的金丝嵌了珊瑚。
“真好看。”她小心地拈起簪子,对着光看。玉质通透,梅瓣似有暗香。
“等你及笄,爹爹亲自为你簪上。”晏文轩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温和,“我们清姝,也要像这梅花一样,经霜愈艳,历雪弥香。”
林氏在一旁含笑看着,眼角却有些湿润。她伸手替女儿将碎发别到耳后,轻声道:“快尝尝粥,凉了就没滋味了。”
一家人围桌而坐,窗外的雪簌簌落着,屋里炭火噼啪,粥香氤氲。那是晏清姝记忆中,最后一个完整的、温暖的清晨。
变故发生在子时。
晏清姝已经睡下了。生辰的喜悦还未散尽,她在梦里还看见那支梅花簪,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不是寻常的叩门,是撞。
沉重的砖木撞在朱漆大门上,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在寂静的雪夜里,像丧钟。
她猛地惊醒,坐起身。外头已是一片混乱——杂沓的脚步声,家仆惊慌的呼喊,瓷器碎裂的脆响,还有母亲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
“小姐!小姐快起来!”周嬷嬷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手抖得几乎抓不住她的衣襟,“出事了……出大事了……”
晏清姝被她拽下床,胡乱披了件斗篷。推开房门时,刺骨的寒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她看见了永生难忘的景象——
院子里站满了披甲执刀的兵士。火把在风雪中猎猎燃烧,橘红色的光映着一张张冰冷的脸。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落在那些铁甲上,瞬间化成水,又凝成冰。
父亲被两个兵士押着,从正房走出来。他没穿官袍,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常服——晏文轩节俭,好料子的衣裳舍不得日常穿。此刻他走得极慢,脚下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折的竹。
走到院中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
目光穿过纷飞的大雪,穿过明灭的火光,精准地落在东厢房门口,落在晏清姝脸上。
晏清姝永远记得父亲那一刻的眼神。
那双总是含笑的、温和的、盛满书卷气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盛满了绝望,盛满了不甘,盛满了千言万语,最后都凝固成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雪落在他花白的发上,肩上,他浑然不觉,只是那样看着她,像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魂魄深处。
“爹爹——”她挣开周嬷嬷的手,想冲过去。
母亲林氏从后面死死抱住她,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温热的眼泪滴在晏清姝颈间,母亲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清姝……别出声……别去看……”
她却眼睁睁看着。
看着父亲被粗重的铁链锁住双手,锁链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看着府中上下三十七口人被一个个押出来——
管家福伯,头发花白了,佝偻着背;厨娘张婶,脸上还沾着灶灰;教她写字的老先生,怀里紧紧抱着几卷书;陪她捉迷藏的小厮阿福,才十三岁,吓得浑身发抖……
所有人都低着头,沉默地走在雪地里。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单薄的衣衫上,很快积了一层白。那一串身影,像一群失去魂魄的傀儡,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向未知的黑暗。
一个兵士注意到了晏清姝手里的东西——她不知何时,将白日里父亲送的梅花簪攥在了手心。
“罪臣家眷,还敢戴这个?”那人粗鲁地夺过簪子,随手一扔。
玉簪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令人心碎的声响。
晏清姝挣扎着想扑过去,母亲的手却像铁钳,箍得她几乎窒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支才到她手里不到一日的玉簪,在雪地里滚了几滚,簪头的梅花磕在石阶棱角上,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纹。
那裂纹,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十岁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