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债：晚月渡孤雁》若有思

15、顾星然的“投诚” “过年好过

　　安璇嘴里的橘子差点掉下来：“奶奶！你让我去打杂？”
　　“打杂怎么了？”老太太慢条斯理，“你晚玥姐那么大的摊子，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你连最下面的活儿都没干过，凭什么一上来就想管人？先去干一阵子，干得好，咱们再谈别的。”
　　安璇张了张嘴，想反驳，又看了一眼高晚玥，到底没吭声，只是扁了扁嘴。
　　高晚玥心里通透。老太太这一手，明着是让孙女去历练，暗着是把镯子的期限又往后挪了——镯子一日不还，她与安家的这层牵连就一日不断，安璇也能有个可靠的人照看着。这是托付，也是人情。
　　她沉吟片刻，看着安璇，认真道：“璇璇要是愿意来，我欢迎。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那儿公司小，人手也就那些，加班是常事，做得不好我当面就说，不留情面。你可受得住？出了初七就来报到……主要是，别到时候来奶奶这哭鼻子！”
　　安璇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随即眉眼一弯：“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倒要看看，这世上有什么活儿，能难倒我安璇。”
　　老太太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姑娘，眼底的笑意越发深了。她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像是在呷一桩多年的心事。
　　“这日子啊，还长着呢！”她慢悠悠地说道
　　高晚玥也笑了。窗外不知谁家又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隔着院墙，热闹而妥帖。

　　正月初五，过年的喜气还笼罩在城市上空。虽然街上不少商铺依旧大门紧闭，但昨天夜里“迎财神”后的烟花碎屑，像一层红毯铺着。
　　“晚来食”的办公室已恢复了运转。
　　大部分员工还在春节假期，只留了两个值班的客服轮班守线上后台。整间大办公室大半区域安安静静，只有高晚玥独立的那间小经理室，百叶窗半拉着，里面时不时传来键盘敲击的哒哒声响。
　　自打和刘章签完离婚协议，高晚玥就没给自己放过一天假。
　　店铺从封禁状态解封之后，线上销量一路往上走，可仅仅守住线上阵地远远不够。御厨鲜这一回不惜花钱雇佣水军泼脏水，摆明了是想借着年货节的风口，直接把晚来食从预制菜赛道里挤出去。这一场仗，只守住网络店铺只能算防守，想要站稳脚跟，必须主动向外伸手。
　　办公桌堆得满满当当，打印出来的渠道调研资料摞起小半尺高，边角被反复翻看，已经卷起毛边。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几个表格，一边统计直播之后新增的订单售后数据，一边梳理目前能够对接的线下商超资源。桌角放着一只保温杯，里面的菊花茶早就凉透，杯壁凝出一圈浅浅的水渍。
　　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两声犹犹豫豫的叩门声，节奏杂乱，一听就不是公司内部的人。
　　“进。”高晚玥指尖没有离开键盘，目光依旧钉在电脑屏幕的数据表格上，随口应了一声。
　　门被轻轻推开。
　　顾星然挤了进来，怀里抱着两大盒包装精致的车厘子礼盒，胳膊夹着，身子微微弓着，一副点头哈腰的模样。身上穿了件宽松黑色连帽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看着像是过年在家熬了不少夜，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之前在茶馆对峙的时候，他还带着几分生意人油滑的嚣张，此刻那股气焰全然不见了，浑身上下只剩下局促。
　　他小心翼翼反手带上办公室的门，生怕动静太大，吓着面前这位手握自己把柄的女老板。
　　“嫂子……啊……不对不对，高总！”话刚出口顾星然就意识到称呼说错，慌忙改口，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双手把沉甸甸的车厘子礼盒往办公桌边上的空地一放，纸箱和地板碰撞发出闷响，“过年好过年好，我是过来赔罪的，顺便给您送点东西。”
　　高晚玥这才从屏幕上挪开视线，抬眼扫了一眼地上两盒品相看着不错的车厘子，又落回顾星然的脸上，没有接话，静待他往下说。
　　被她平静的目光看得心里发虚，顾星然搓了搓手掌，往前又凑了半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经过上一回茶馆里面U盘证据的威慑，他是真的怕了，那些流水和聊天记录只要交到警方手里，他苦心经营好几年的营销公司直接就要完蛋，自己也要承担法律责任。
　　这几天他在家翻来覆去琢磨，与其等着亲哥顾晏然动手收拾自己，不如主动过来投诚，将功补过。
　　“高总，我知道之前御厨鲜找我刷差评坑你们晚来食，是我不对。”顾星然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打探到重磅内幕的神秘样子，“我手上还攥着御厨鲜别的猛料，他们仓库那边私下囤了一批快要过期的预制菜原料，偷偷拆改生产日期接着往下供货，这个证据我手里有，照片视频全都齐。要不我把全套资料整理出来给你，直接把他们锤到底？”
　　在他的设想里，拿到这种黑料，高晚玥大概率会大喜过望，直接拿着证据去曝光，把竞争对手彻底搞垮。
　　可高晚玥听完，脸上没有半分意外或者激动，轻轻摇了摇头，低头重新拿起桌上的钢笔，随手在调研表格空白处勾画着要点。
　　“黑料就不用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顾星然愣在原地，脸上讨好的笑容僵住，眉头皱起来，满脸不解：“啊？御厨鲜这么坑你，有这个证据直接能让他们停业整顿啊。”在他做水军营销的思维里，抓到对手的污点，第一反应就是公之于众，一击致命。
　　高晚玥放下钢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向办公椅的椅背，目光直直落在顾星然身上。窗外正月的冷风撞在玻璃窗上，隐隐发出呜呜的轻响。
　　“把对方的黑料捅出去，确实可以出一口恶气。可就算御厨鲜因为过期原料的丑闻倒下，还会冒出来下一个竞品。打垮一家公司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们费尽心机花钱雇水军，想把我晚来食踩下去抢市场。那我总得收一点利息回来。”
　　顾星然听得云里雾里，挠了挠后脑勺：“利息？什么利息？”
　　“我要御厨鲜全部线下渠道商的完整资料。”高晚玥语速清晰，一条条说清楚自己的需求，“所有和他们有合作的商超、社区生鲜店、团购经销商，每一家采购负责人的联系电话，他们每年的采购规模，还有双方谈妥的结算周期，越详尽越好。”
　　这下顾星然彻底懵了，原本还准备掏出手机展示自己搜集到的过期原料证据，手举到一半停在半空。
　　“不是，高总，您不去扒他们食品安全的问题，反倒要渠道商名单？”他实在想不通，“拿到这些又能怎么样？”
　　“御厨鲜能铺进去的线下渠道，大多都是预制菜消费的优质客户群体。”高晚玥耐心解释两句，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他们能做的生意，晚来食一样可以争取过来。比起在网上互相泼污水打舆论战，实实在在把市场份额拿过来，才是最实在的。”
　　网上的骂战来得快消散得也快，靠丑闻搞垮对手，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自己品牌也容易被卷入无休止的舆论漩涡。不如绕开舆论缠斗，直击对方安身立命的根本——销售渠道。
　　顾星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脑子飞快转动，开始掂量这件事的难度。御厨鲜的渠道内部资料属于商业机密，不会随便对外泄露，但他做营销行业，圈子人脉错综复杂，不少线下经销商都和他打过交道，花点功夫打探挖掘，未必拿不到全套信息。
　　“三天。”高晚玥盯着他，给出时限，“三天之内，把整理完毕的完整资料给到我，能办到吗？”
　　顾星然猛地挺直脊背，下意识摆出一副接受任务的姿态，胳膊往身侧一贴，活脱脱电视剧里面下属领命的模样，语气斩钉截铁：“能！保证完成任务！这点人脉我还是有的，我多找几个圈内朋友打听，挖也要把这套资料给您挖出来。”
　　说完，他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件差事就此敲定，转身就要往外走。手都搭在了办公室门把手上，脚步顿住，又回过头来，脸上带上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眼神透着一丝忐忑。
　　“那个，高总，我还有个小事想拜托您。”顾星然挠了挠后颈，神态有些窘迫，“我哥顾晏然那边，后续能不能麻烦您，帮我稍微美言两句？就说我现在已经积极改造，痛改前非，努力戴罪立功。别让他成天惦记收拾我，我真的不敢再碰这种灰色水军单子了。”
　　一想到自己那位手段凌厉的堂哥，顾星然就有点发怵。当初顾晏然把证据交到高晚玥手上，放不放过他，全在对方一念之间。如果高晚玥在顾晏然面前多说几句自己的好话，他的处境能好过一大截。
　　高晚玥望着他这副惴惴不安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顾星然这个人算不上什么大奸大恶，聪明，脑子转得快，但是急功近利，为了赚钱什么单子都敢接，小聪明一大堆，却缺少底线。可眼下，他确实是手里能用得上的一枚棋子。
　　“看你接下来的实际表现。”高晚玥没有把话说死，淡淡开口，“资料交到我手上，质量过关，我自然会如实跟顾晏然说。要是交过来一堆残缺不全、真假参半的信息，那就另当别论。”
　　听到这话，顾星然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脸上立刻绽开笑意：“明白明白！我肯定全力以赴，绝不糊弄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