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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安家拜年 “奶奶,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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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吧,你往我家前面一个小区来,我在社区花园这里……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高晚玥漫不经心地走到婆婆家这里小区大门旁的社区花园内,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灯光晕里,近光灯调至柔和近光,不会晃人眼睛。顾晏然推开车门走下来,一身深色长款羊绒大衣,围巾随意搭在颈间,手里拎着一只厚实的双层不锈钢保温盒。
看见她走近,顾晏然的视线下意识抬向她身后居民楼高层,几扇窗帘缝隙里藏着几道若隐若现的人影,不用多想,楼上那群亲戚此刻正扒着窗户,偷偷窥探楼下她的一举一动。方才饭桌上的风波想来已经传遍整间屋子,众人都好奇她口中那位家境优渥、养橘猫的朋友究竟是谁。
顾晏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淡笑,侧身慵懒靠在车身,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松弛调侃:“楼上不少眼睛盯着这边,要是需要,我可以上楼陪你演一出戏。假装是你交好的朋友,当着你准前夫哥和一众亲戚的面站一站,帮你撑撑场子?出场费不贵,一顿饭就能结清。”
一句话戳破她方才压抑的难堪,高晚玥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忍不住低低失笑,连日来积压的委屈、烦躁,在这句半开玩笑的话里消散大半。她轻轻摇头,语气平静笃定:“不用特地麻烦你,饭桌上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从认识到现在,顾晏然从来不会自作主张插手她的家事,只会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支撑,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顾晏然闻言轻轻颔首,将温热的保温盒递到她手里:“这里饺子量够你吃,天寒别在外面久站。”
简单一句叮嘱,没有追问她除夕饭桌上发生了什么,没有刨根问底打探她的委屈,只留下一个随时可依靠的承诺。高晚玥抱着保温盒,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只是一点家常饺子,不用放在心上。”顾晏然轻笑一声,“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不管是公司渠道、刘章的离婚纠纷,还是任何难处理的事,随时可以联系我。”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进车里,黑色轿车平稳驶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的夜色里。
高晚玥抱着保温盒转身往她的车走去,将保温盒放在了副驾驶后,她转身锁好车门,朝刘章父母的单元楼走去。
盒里水饺颗颗完整,没有破皮粘连,清汤飘着少许葱花,光是闻味道就知道调味细腻。她伸手捏起一只温热饺子送入口中,薄面皮软糯不粘牙,咬开的瞬间,鲜嫩虾仁、碎鸡蛋、嫩韭菜交织的鲜味在舌尖散开,咸淡控制得刚刚好,不油不腻,没有过重调料掩盖食材本身的鲜香,是踏踏实实、熨帖人心的家常味道。
大年初一,天还没大亮,高晚玥就被外头连绵的鞭炮声吵醒了。
窗外灰蒙蒙的,昨夜下过一场薄雪,屋顶和树梢都压着细白的一层。她躺了一会儿,到底睡不着,索性起来洗漱。站在衣柜前,她把那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取下来,又从最里层的抽屉里拿出那只木盒。
木盒是安老太太当年连镯子一道交给她的,暗红漆面,磨得发亮,黄铜搭扣。五年了,她换过两次住处,这盒子始终跟着她,放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打开盒盖,玉镯静静躺在垫棉布的内衬里,翠色沉润,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那口气又浮了上来。
婆婆那件事,说到底是她大意了。如果不是自己警觉,镯子就被婆婆拿去卖了。
当晚她就失眠了。她躺在床上,想着那只镯子,越想越后怕,她差点辜负安老太太五年前的托付。
五年之期,眼瞅着就到了,她应该去一趟安家了。
她把放玉镯的锦盒小心取出来,用一方旧丝帕裹好,放进托特包的内袋,又往包里塞了两个红包。大年初一上门,空着手不像话。出门前她想了想,到底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这样关乎信物的事,电话里说不清,不如趁着拜年的当口,当面讲。
高晚玥没开车。前一夜没睡好,她不放心开那几公里的车,索性叫了辆车。司机问去哪儿,她说了个地名,司机“哟”了一声:“那块儿啊,导航不太灵,得走老路。”车子从宽阔的主干道拐进去,七拐八绕,钻进一片梧桐掩映的老街。
海城的年节,上午街上人不多,只偶尔有几辆贴着春联的车慢悠悠开过。安家的宅子就藏在这片老街区的最深处——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新别墅,而是一栋爬满青藤的老宅。
她按了门铃。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系着围裙的阿姨来开门,见了她,眼角笑出褶子:“高小姐,老太太一早起来就念叨,说今儿您准来,叫我备好茶。”
高晚玥微微一怔,跟着笑:“张姨,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快进来,外头冷。”
往里走,是一条不长的青砖甬道,两侧冬青修剪得齐整。转过一座影壁,才看见正屋。屋子不高,白墙黛瓦,廊下挂着两盏红灯笼,檐角的冰柱化了一截,滴滴答答往下淌。客厅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混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高晚玥踏进堂屋,暖气扑面。安老太太正坐在堂屋里,身上一件暗枣红的对襟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银白的发丝在灯下泛着柔光。她面前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汤正冒着热气,旁边还放着一碟点心、一碟瓜子。
“晚玥来了。”老太太抬眼,笑纹一点点漾开,“快过来坐,张姨,给她也沏一杯。”
高晚玥脱了外套,先规规矩矩给她鞠了一躬:“奶奶,给您拜年。祝您福寿安康,平平安安。”
“好好好。”老太太招手,“坐。”
高晚玥在桌边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堂屋。屋里的陈设谈不上奢华,却处处透着讲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落款是早年的名家,裱工是旧式的;八仙桌是老红木的,桌角包浆圆润,一看就是传了几代人的物件;窗台上搁着两盆兰花,叶色油亮,根脚培着山泥;角落的条案上放着一只老座钟,钟摆不急不缓地晃着。没有一样东西在显摆,可你就是能觉出,这家底不一般。
“瘦了。”老太太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像能看进人心里,“这一年,累坏了吧?”
“还好。”高晚玥笑了笑,“都扛过来了。”
“我都听说了。”老太太端起茶,吹了吹浮沫,“店的事,钱的事,还有你婆婆……难为你了。”
高晚玥心里一热,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她原准备了一肚子话,关于店铺怎么起死回生,资金怎么周转过来,可到了老太太跟前,那些话忽然都显得单薄。老太太什么都没问,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奶奶,镯子的事,我想跟您商量商量。”
老太太没接话,只把茶杯放下,看着她的眼睛。
高晚玥从帆布包内袋里取出那只木盒,放在桌上,轻轻推到老太太面前:“五年之期快到了。我想着,是不是该把它还给安家了。”
堂屋里静下来。廊下的灯笼被风带得轻轻晃动,座钟滴答滴答地走。
老太太没有立刻看那盒子,而是看了高晚玥很久。半晌,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许欣慰:“晚玥啊,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识人的本事还是有的。当初把这镯子交给你,不是看中你能赚钱——是看中你能守得住比钱更金贵的东西。”
她伸手,指尖在木盒上轻轻碰了碰,却没有打开:“可你今儿专程跑来,张口就要还,我倒想问一句——你是真不肯再帮我保存,还是怕了?”
高晚玥怔住。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软下来:“你婆婆那档子事,我也有耳闻。你不是怕镯子丢,你是怕自己护不住,怕连累了安家,是不是?”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高晚玥心口。她鼻头一酸,低下头:“……镯子是安家的东西,我拿着,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才说明你把它当回事。”老太太说,“你要是哪天对它无所谓了,那才是真该还的时候。”
她说着,把木盒又推回高晚玥面前:“这东西,暂且还放你那儿。不是不信安家——是时候还没到。”
高晚玥抬头,有些不解:“时候?”
“这镯子,是给璇璇的。”老太太望向门口,“这孩子性子傲,从小没吃过苦。我要是现在把镯子交到她手里,她未必拿得住,也未必懂得这东西的分量。我想让她先出去摔打摔打,等心沉下来了,再接过这件家什。”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清亮的嗓音:“奶奶,谁来了?”
一个年轻女子掀帘进来,约莫二十一二岁,扎着高马尾,穿着件米白色羊绒衫,眉眼间带着世家小姐的明快。她看见高晚玥,先愣了一瞬,随即大大方方地笑了:“是晚玥姐吧?我听奶奶提你好多次了。”
高晚玥站起来:“过年好。安璇?”
“是我。”安璇自来熟地坐到老太太身边,抓了个橘子剥,“奶奶天天夸你,说你自己把那么大个摊子撑起来,特别了不起。我早想见见真人了。”
老太太笑着看她一眼:“你这孩子,上来就夸。”
“真心话。”安璇咬了一瓣橘子,眼睛亮亮地看高晚玥,“晚玥姐,你公司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我听奶奶说你一个多月就把麻烦都解了,换我,我早慌了。”
高晚玥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热切的脸,忽然有些明白老太太的用意了。她斟酌着,把这阵子的事拣要紧的说了几句——差评怎么查出是水军,钱怎么周转过来,平台怎么申诉的。说得平实,没什么渲染,也没藏私。安璇听得认真,时不时“啊”一声,追问两句细节,又问:“那你那个合伙人,靠谱吗?”
“靠不靠谱,得看以后。”高晚玥道,“生意场上没有白拿的好处,他投了钱,就要看回报,我也得拿出本事来。”
安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老太太在一旁听着,眼角的笑纹越深。等两人聊得差不多,她才开口:“晚玥啊,我有个不情之请。”
高晚玥转过头:“您说。”
“璇璇如今也大了,这不是学校刚毕业,家里也宠着,一直没让她出去吃过苦。”老太太看着孙女,“我想让她去你那儿,从最底层干起,端茶倒水、跑腿打杂,都行。让她看看真正做事是什么样,也跟你学学怎么管人、怎么处事。”
安璇嘴里的橘子差点掉下来:“奶奶!你让我去打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