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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软糖 她好像一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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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习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卷落叶的声音。
莫棠盯着桌角那杯温热的牛奶,指尖冰凉,半天没动一口。
身旁的泠叙,已经把椅子挪到了一个近乎陌生的距离。不近不远,却足够让她清楚地意识到——对方是在彻底避开她。
莫棠吸了吸鼻子,把所有翻涌上来的情绪拼命往下压。她不是矫情,只是真的忍不住委屈。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谁。和阮砚在一起,不过是因为太孤单、太害怕一个人。她以为,只要乖乖听话、不添麻烦,就不会再被讨厌。可到头来,还是把那个唯一对她好过一点的人,推远了。
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飞快低下头,刘海儿垂落遮住脸,指节死死攥着衣角,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可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细小的泪珠砸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片浅痕。
她没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掉眼泪。像一只被全世界丢下的小兽。
而这一切,都被身旁的泠叙尽收眼底。
泠叙原本紧绷的侧脸,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点。
她看不见莫棠的脸,却能看见那微微颤抖的肩,还有纸上那一点迅速晕开的湿痕。
心底那股憋了一整天的闷涩、烦躁、排斥,在这一刻,忽然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狠狠砸乱。
是慌。
是无措。
是第一次,对自己的冷漠产生了一丝动摇。
她明明只是讨厌那种被侵占、被沾染的感觉。
只是本能地避开一切让她不舒服的东西,可看着莫棠这样安静地难过,她却一点都没有痛快,只剩下密密麻麻的、说不清的闷痛。
泠叙的长睫狠狠颤了一下。
沉默在空气里拉扯了很久很久。
终于,在莫棠抬手悄悄抹眼泪的那一刻,身旁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泠叙动了。
她没有说话,没有看她,没有任何解释。只是沉默地、一点点地,把刚才刻意挪远的椅子,轻轻挪了回来。
一寸,又一寸。
直到两人的胳膊,再次恢复到原本正常的同桌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微弱的体温。
她依旧垂着眼,侧脸冷白,下颌线依旧紧绷。可那道横在两人之间无形的墙,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塌了一角。
莫棠的哭声顿在喉咙里。
她僵着不动,不敢相信。
下一秒,一张干净的纸巾,轻轻落在了她的手边。
没有递到她手里,只是安静地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是泠叙放的。
这是泠叙的方式。
骄傲、别扭、不善表达。
却也是她,第一次,主动对别人好。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两人之间的空隙。那道凉透了一整天的距离,终于,有了一点点回暖的温度。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桌面,把空气里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
泠叙素来爱净,桌上从无半分多余杂物,此刻却突兀地搁着一瓶柠檬糖。
透明瓶身,浅黄糖粒,连包装都带着几分甜软的烟火气。
她指尖顿在半空,许久才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漫上来。
门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想走,又没舍得走远。
泠叙抬眼,便撞进莫棠带着几分忐忑的目光里。
“我……路过便利店看到的,”莫棠声音放得很软,“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喜欢倒谈不上。
泠叙一生洁癖,连指尖沾了尘都要反复洗净,更别提这种甜腻零碎的小零食。
可她看着那瓶被人郑重其事放在她净桌上的柠檬糖,看着莫棠微微攥紧的衣角,喉间忽然发涩。
长这么大,从没有人把这样细碎的甜,送到她面前。
她素来清冷自持,周身像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霜,旁人都不想靠近,却从没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想给她一点甜。
泠叙沉默片刻,伸手将那瓶柠檬糖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认真。
“放着吧。”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软。
莫棠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阳光恰好落在泠叙垂着的眼睫上,把她素来清冷的轮廓,晕出一点温柔的暖意。那颗糖的甜意,仿佛带着某种隐秘的魔法,在莫棠舌尖化开,一路暖进了心底。
连下午枯燥的课程都变得不再难熬,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课本上,她偶尔会悄悄侧过头,目光掠过那个清冷的背影。她挺直的脊背,微微垂落的黑发,甚至连她翻动书页时那过分干净的手指,都让她心跳悄悄漏掉半拍。
她真的……吃了那颗糖。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止不住的涟漪。
放学铃声响起时,莫棠几乎是雀跃地收拾好书包。午后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连空气都变得清新可爱。脚步轻快地走向食堂。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混合着青春的喧闹。莫棠打好饭,端着餐盘寻找空位,耳边却不可避免地飘进邻桌几个女生刻意压低了却依旧清晰的议论声。
“……真的假的?阮砚?她不是和八班的莫棠……”
“千真万确!有人亲眼看见的,就在学校后面的小花园,和于焕抱一起了。”
“啧啧,阮砚这是……脚踏两条船?”
“谁知道呢,那个莫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听说对她女朋友好得不得了……”
“嘘,小声点,别说了……”
“怕什么,敢做还怕人说啊?我看就是……”
后面的话语变得模糊不清,化作嗡嗡的噪音,狠狠撞进莫棠的耳膜。她端着餐盘的手指瞬间冰冷,指尖用力到泛白。刚才还雀跃的心情,像被人从高空猛地拽下,摔得粉碎。
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忽然失去了所有吸引力,甚至让她感到一阵反胃。周遭那些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得她体无完肤。每一句窃窃私语,都变成了尖锐的嘲弄,反复凌迟着她刚刚才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喜悦。
她想起阮砚一直不肯和她公开,想起她推脱掉的好几次约会……原来,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早已拼凑出另一个她不愿面对的故事。
甜意彻底变成了苦涩,哽在喉咙里,让她呼吸困难。
她猛地站起身,餐盘与桌面碰撞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引来更多侧目。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将那些议论和目光狠狠甩在身后。
冲出食堂,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却刺得她眼睛发酸。她跑到教学楼后面无人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敢大口喘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弯下腰。
颤抖着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失神的脸。她点开阮砚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阮砚敷衍的“嗯”、“知道了”。那些曾经让她感到安心的对话,此刻看来充满了讽刺。
指尖冰冷,每一个字都敲打得异常艰难。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按下发送键。
【阮砚,我们分手吧。】
没有质问,没有解释。简单,干脆,却耗尽了她此刻所有的力气。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像是一声最终的判决。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午后温暖的阳光照在她单薄的背上,却再也驱不散那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刺骨的寒意。刚刚因为泠叙而泛起的那一点点微光,瞬间被这片巨大的阴影彻底吞噬。
原来青春的甜,真的只有那么一点点。而更多的,是无法言说的涩,与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