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对峙 八年 ...
-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丁挽站在门口,手指还握着那个被体温焐热的护身符。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夜虫鸣叫。
那个男人就站在落地窗前,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看着她。
六年了。
六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长成十七岁的少女。足以让她从懵懂无知,到学会隐藏心事。足以让她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
而站在她对面的那个男人,六年的时间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依旧是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依旧是那双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依旧是那种……让人从心底发寒的气场。
丁颜真。
她的父亲。
血缘上的父亲。
“过来。”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不是询问,不是邀请,是命令。
就像他说的每一句话一样。
丁挽沉默了一秒,然后迈步向前。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穿过这个宽大的房间,穿过那些她看不懂的摆设,穿过那道若有若无的、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最后,她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刚好能看清他的脸,又不会太近。
丁颜真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长高了。”他说。
丁挽没说话。
“瘦了。”他又说,“在国外吃不惯?”
“还好。”丁挽轻声回答。
丁颜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转身,走到一旁的沙发前坐下,姿态随意,却透着一种天然的掌控感。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对面的位置:“坐。”
丁挽走过去,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还有一些精致的点心。
如果不知道内情的人看了,大概会觉得这是一场普通的父女叙旧。
可她知道不是。
从来都不是。
丁颜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十八岁了。”他说,“有什么想法?”
丁挽愣了一下。
想法?
她有什么想法?
她想了想,轻声说:“想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
丁颜真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太快,让人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就这些?”
丁挽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还想……见见妈妈。”
丁颜真的目光微微一顿。
“还有哥哥。”丁挽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丁颜真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但丁挽看到了。
“你哥哥,”他说,“最近很忙。”
丁挽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他忙。
他从来都忙。
“不过过段时间,你们就能见面了。”丁颜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很快。”
丁挽看着他,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承诺?
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从来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丁颜真放下茶杯,忽然换了个话题:“听说你成绩不错?”
丁挽点头:“还可以。”
“全市多少?”
“上次模拟考,第十八。”
“不算好。”丁颜真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丁挽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她知道他说的对。第十八,确实不算好。
至少在他眼里,肯定不算好。
“你哥当年,全市第一。”丁颜真又说,“年年第一。”
丁挽低下头。
她当然知道。
哥哥从小到大都是最优秀的,最聪明的,最厉害的。所有人都这么说。妈妈这么说,老师这么说,就连那些她从没见过面的叔叔阿姨也这么说。
她比不上他。
从来都比不上。
“不过,”丁颜真的声音忽然响起,“你比他强。”
丁挽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丁颜真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眼里有光。”他说,“他没有。”
丁挽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知道,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她从未触碰过的角落。
有光?
她吗?
可哥哥……
他的光呢?
他的光去了哪里?
——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丁挽低着头,看着茶几上的茶具,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她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单膝跪地的拥抱。想起那双深邃的、看不到底的眼睛。想起那个被所有人仰望、却从不靠近任何人的背影。
哥哥的光……
去了哪里?
“在想什么?”丁颜真的声音响起。
丁挽回过神,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护身符。
“没什么。”她说。
丁颜真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在那个微微凸起的红色锦囊上停留了一秒。
只是一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哥给你的?”他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丁挽的手微微一僵。
她不知道该不该承认。
从小到大,她都知道一个规则:在那个男人面前,说真话不一定对,说假话一定错。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同学送的。”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丁颜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同学。”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你长大了。”他说,“学会撒谎了。”
丁挽的心猛地一沉。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丁颜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只是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
“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学会在我面前滴水不漏了。”
丁挽愣住了。
“二十二岁,”丁颜真说,“能在我眼皮底下玩花样的,他是第一个。”
他转过头,看向丁挽,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不是温暖的光,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丁挽摇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哥哥很厉害,很聪明,很强大。
但她不知道,他有多厉害,多聪明,多强大。
丁颜真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更明显一些,却也更让人看不懂。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挺好。”
丁挽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哥哥在想什么,不知道妈妈为什么病,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只知道,那个护身符还在手心里,被她的体温捂得发烫。
那是她唯一确定的东西。
哥哥在。
一直都在。
——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头。
沈念汐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病人。
林知。
四十二岁,精神分裂,入院观察。
登记的职业是“无”,家庭情况是“离异”,紧急联系人是“无”。
可她的眼睛,让沈念汐怎么都忘不掉。
那双眼睛,和那天晚上那个男人太像了。
那种什么都藏在最深处、什么都不让人看到的感觉。
那种明明活着,却像死了一样的空洞。
“还在想那个病人?”傅寒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念汐回过神,点了点头。
“嗯。”她说,“总觉得……不太对。”
傅寒峥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明天我让人查一下。”
沈念汐转头看他,有些惊讶:“你?”
傅寒峥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说:“能让念念记住的人,不多。”
沈念汐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个男人,说话永远这么……特别。
可她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寒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傅寒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确定。”
沈念汐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傅寒峥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声音很平静: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丁淮走的时候看我的那一眼吗?”
沈念汐点头。
她当然记得。
那个眼神,像是在传递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种眼神,”傅寒峥说,“我只在一种人眼里见过。”
“什么人?”
傅寒峥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和我一样的人。”
沈念汐愣住了。
和他一样的人?
那是什么意思?
傅寒峥没有解释,只是说:“那个叫林知的女人,如果真的是我想的那个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
“那丁淮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难。”
沈念汐看着他,忽然有些心疼。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是在想,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有那么深的背景,那他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他是在想,如果那天晚上那个眼神真的是在向他求助,那他能不能接住。
他是在想,那些他经历过的东西,是不是也有人正在经历。
沈念汐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傅寒峥微微一怔,然后反手握住她,力道很轻,却很坚定。
“别多想。”沈念汐说,“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
傅寒峥看着她,那双总是冷峻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暖意。
“嗯。”他说。
车继续向前,驶向那个有她在的家。
四、病房的另一边
医院的病房里,灯已经熄了。
林知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同样沉沉的夜色。
她的手心里,还攥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小男孩和小女孩,笑得那么开心。
那时候,一切还没开始。
那时候,他还不是那个永远沉默的少年,她也不是那个被困在病房里的女人。
那时候,他们是一家人。
真正的、普通的、幸福的一家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她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从那一天开始——那个男人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她的儿子。
也许是从那一天开始——她的儿子开始学会在她面前隐藏表情。
也许是从那一天开始——这个家,就再也不是家了。
她低头,看着照片上的男孩。
那时候他才十一二岁,就已经学会用那种眼神看世界了。
那种什么都藏在最深处、什么都不让人看到的眼神。
和她现在一模一样。
她伸手,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小小的脸。
眼泪又一次滑落。
“对不起……”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对不起,阿淮……妈妈没用……妈妈保护不了你们……”
窗外,月光很冷。
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和那张褪了色的照片。
五、别墅
丁挽从那个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只记得那个男人最后说的话:
“周末是你的生日,到时候会有个晚宴。打扮一下。”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
是通知。
就像所有的事一样。
她站在别墅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天空。
没有星星,只有沉沉的云。
手心里,那个护身符还被她紧紧握着。
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红色锦囊,忽然想起A说的话:
“不管发生什么,你哥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
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对。
他一直都在。
哪怕他不出现,哪怕他不说话,哪怕他离她很远——
他都在。
她握紧护身符,迈步走向等在路边的车。
车门打开,她坐进去。
“小姐,回家吗?”前面的司机问。
家?
哪个家?
她想了想,轻声说:“去哥哥那里。”
司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车驶入夜色,驶向那个有他在的方向。
丁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护身符贴在胸口,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火焰。
她想,不管那个晚宴是什么,不管那个男人想做什么——
她都不怕。
因为他在。
一直在。
窗外,夜色渐深。
城市的另一头,那个二十二岁的少年天才,正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同一个方向的夜空。
他的手里,握着和她一模一样的护身符。
只是他的那个,已经褪了色,旧了,边缘都磨出了毛边。
那是很多年前,她亲手送给他的。
那时候她才七八岁,踮着脚尖,把那个小小的护身符挂在他脖子上,奶声奶气地说:
“哥哥要平平安安,永远陪着挽挽。”
他低头,看着那个已经褪色的护身符,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只有她不在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弧度。
“会的。”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