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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放学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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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傍晚,夕阳把校园染成一片暖橙色。
丁挽背着书包走出校门,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不是赵叔平时开的那辆,而是一辆更低调、更不起眼的车,混在接孩子的车流里,几乎看不出任何特别。
但她认识这辆车。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很温和,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让人看不透。
丁挽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去,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怎么是你?”她问,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复杂。
驾驶座上的男人笑了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来接你。这周末打扮一下,去见你爸。”
丁挽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可是周末是我的十八岁生日。”
“对啊,”男人的语气依旧轻松,甚至带着点逗孩子的笑意,“刚好成年了呢,小丁挽?”
丁挽没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
她不想去见他。
那个六年没见的男人,那个在她记忆里只剩模糊轮廓的“父亲”,那个让她从小到大都觉得陌生又畏惧的存在。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见她,也不知道这次见面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这不是商量。
是通知。
从小到大,关于那个男人的一切,从来都不是商量。
车驶过熟悉的街道,丁挽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她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单膝跪地的拥抱,那双拭去她眼泪的手,那声低低的“抱歉”。
她想起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出现。
她想起那些一个人吃的饭,那些空荡荡的房间,那句只有两个字的“晚安”。
哥哥。
她好想他。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他。
特别特别想。
“想哥哥了?”驾驶座上的男人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丁挽的耳根一下子红了,下意识反驳:“没有。”
男人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我信你才怪”的意味。
“等过段时间就能见着了。”他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大人对小孩的温和。
丁挽嘟了嘟嘴,孩子气地说:“我才不想见他。”
“嘴硬。”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小朋友。
然后他伸手,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样东西,递到后座。
是一个小小的红色锦囊,绣着精致的花纹,像是某种护身符。
“拿着。”他说,“你哥让我带给你的。”
丁挽愣了一下,接过那个护身符,紧紧捏在手心里。
护身符还带着一点温热,像是被人贴身放了很久。
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那些压抑了一路的情绪,好像一下子被什么填满了一点。
“谢谢你,A。”她轻声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麻烦你替我谢谢哥哥。”
男人笑了笑,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车继续向前,驶向那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丁挽靠在座椅上,把护身符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护身符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
车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丁挽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思绪却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A,是很多年前了。
那时候她还小,大概七八岁。有一天,哥哥忽然带了一个人来见她。那个人很年轻,看起来很温和,但哥哥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挽挽,”哥哥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很轻,“以后如果有人问起,你不认识他。但如果他来找你,给你看这个——”
哥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是一个和现在手里这个很像的护身符。
“你就相信他。听他的话。”
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但她相信哥哥。
从小到大,她最相信的人就是哥哥。
后来她慢慢长大,慢慢发现很多奇怪的事。
哥哥很少回家,很少和她说话,很少在她面前出现。但他安排的人,总是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她遇到麻烦,有人解决。她生病了,有人照顾。她想吃什么,第二天就会出现在桌上。
她问过妈妈,妈妈只是沉默。
她问过哥哥,哥哥只是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她就不问了。
她只知道,哥哥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她好。
哪怕他不说,哪怕他离她很远,哪怕他在外面让她不要叫他哥哥——她都知道。
只是有时候,她也会难过。
会想,他是不是真的不喜欢她。
会想,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让他不想理她。
会想,那个小时候会把她护在身后、会给她热牛奶、会偷偷给她塞草莓的哥哥,到底去了哪里。
直到那天晚上。
那个单膝跪地的拥抱。
她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哥哥也会累。
原来他也会需要什么。
原来那个拥抱,不只是她在被他安慰,更像是……他在从她身上,汲取某种力量。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刻,她愿意把所有的力量都给他。
哪怕只是一点点。
——
“在想什么?”A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丁挽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想哥哥?”A又笑了,语气里带着点故意逗她的意思。
丁挽这次没有反驳,只是把护身符握得更紧了一些。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问:“A,你跟着哥哥多久了?”
A顿了顿,似乎在回想:“很久了。比你想象的要久。”
“那……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A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小挽,你哥那个人,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丁挽低下头。
是啊,没有人知道。
“但是,”A又说,“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丁挽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他的眼睛。
A透过后视镜和她对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丝认真:
“他很在乎你。比你以为的要在乎得多。”
丁挽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护身符握得更紧。
车驶入一条安静的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A忽然开口:“小挽,你知道这次去见你爸,意味着什么吗?”
丁挽摇了摇头。
A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十八岁了。成年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在某些人眼里,成年意味着……可以交易了。”
丁挽的心猛地一沉。
交易。
她不是傻子。她听得懂这个词的意思。
“那哥哥呢?”她问,声音有些发紧,“哥哥知道吗?”
A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他知道。”他说,“他什么都知道。”
丁挽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知道哥哥什么都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可是……他能做什么?
他是很厉害,很聪明,二十二岁就站在很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可是面对那个人——
那是他们的父亲。
那个掌控一切的男人。
哥哥再厉害,也只是他的儿子。
她能做什么?
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只是一个十七岁、马上十八岁的女孩,除了听话,什么都不会。
可如果……
如果联姻能保护哥哥呢?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可它就像一颗种子,已经种在了心里。
——
车停在一栋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别墅门前。
不是她想象的那种戒备森严的地方,只是一栋安静的、不起眼的房子,和周围的别墅没什么区别。
但丁挽知道,这只是表面。
A没有熄火,只是回头看着她:“到了。接下来的事,有人会安排。”
丁挽点点头,伸手去拉车门。
“小挽。”A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A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哥一直都在。”
丁挽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我知道。”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站在车旁,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深吸了一口气。
手心里,那个护身符被她握得发烫。
她迈步,走向那扇门。
身后,A的车悄无声息地驶离,消失在夜色里。
门开了。
一个穿着得体的人站在门内,微微躬身:“丁小姐,请跟我来。”
丁挽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玄关,穿过走廊,来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那个人停下脚步,侧身示意:“丁先生在里面等您。”
丁挽站在门前,看着那扇门。
六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
那个永远坐在阴影里的男人,那些永远看不懂的文件,那句只有一个字的“嗯”,还有母亲偶尔发呆时眼里的空洞。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很大,灯光很暗。
落地窗前,站着一个背影。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他就那样站着,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和丁淮有几分相似的脸,但更成熟,更深沉,更有岁月的痕迹。他的眼睛很锐利,像是能看穿一切,又像是把一切都藏在最深处。
他看着门口那个纤细的身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来了?”
只是一个词,没有任何温度。
丁挽站在门口,握紧了手里的护身符。
“嗯。”
她说。
——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头。
沈念汐脱下白大褂,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今天值班格外累,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总是想起那个下午接诊的病人。
四十岁左右的女性,登记的名字叫“林知”。长得很美,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洞和破碎。
她说话的时候很平静,但偶尔会忽然停下来,像是被什么打断了思绪。问到家庭情况时,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丈夫很忙。很忙。”
语气里听不出抱怨,也听不出难过。
只是陈述。
沈念汐问她有没有家属可以联系,她说没有。
问她有没有子女,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再问下去,她就不再说话了。
沈念汐总觉得哪里不对,但病历上写得很清楚:精神分裂,情绪不稳定,需要长期观察和治疗。
只是一个普通的病人。
可她的眼睛,总让沈念汐想起一个人。
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单膝跪地的男人。
那双深邃的、看不到底的眼睛。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拿起包准备下班。
走到门口时,手机响了。
是傅寒峥。
“下班了?”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低沉而温柔。
“嗯,刚出来。”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
“我已经在门口了。”
沈念汐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个男人,永远都是这样。
她快步走出医院大门,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傅寒峥靠在车旁,看到她出来,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她走过去,他自然地接过她的包,拉开车门。
车驶入夜色。
沈念汐靠在座椅上,忽然说:“寒峥,我今天接了一个病人。”
“嗯?”
“四十多岁的女性,精神分裂。但我总觉得……她不只是个普通病人。”
傅寒峥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断。
沈念汐继续说:“她的眼睛,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沈念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丁淮。”
傅寒峥的目光微微一顿。
“我不知道为什么,”沈念汐说,“就是觉得……很像。那种什么都藏在最深处、什么都不让人看到的感觉。”
傅寒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叫什么名字?”
“林知。登记的姓名是林知。”
傅寒峥没再说话。
但沈念汐知道,他记住了。
就像他记住每一个和她有关的事一样。
车驶向家的方向,夜色渐深。
城市的另一头,那个叫“林知”的女人,正独自坐在病房的窗前,看着窗外同样沉沉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兄妹。
男孩十一二岁,板着脸,看起来很严肃。女孩七八岁,笑得眉眼弯弯,紧紧抱着男孩的胳膊。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个会笑的母亲。
窗外,月光很冷。
她松开手,照片滑落在膝上。
一滴泪,无声地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