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瑕》风越北

111、断肠 只有一个人

　　混沌撕扯的意识中，白珏忽然感受到一缕独属于自己的灵识波动。

　　……是谁？

　　她浑身一震。

　　只有一个人身上有她的灵识。

　　是……易九霄。

　　瞬息清明间，她看清了倒在血泊中的人，赤红的瞳孔呆滞了片刻，蓦地掉下一滴混着血色的眼泪。

　　仿佛有无形的屏障轰然碎裂，四周震天的厮杀声顷刻呼啸入耳。她抱着头弓下身，痛苦地嘶吼出声。

　　滚出去！

　　滚出去啊！！

　　白珏头痛欲裂，双目狂乱，赤红的瞳孔里反复掠过眼前人倒地的模样，脑海里却仍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叫嚣——

　　把他们都杀光！！

　　她骤然调动全身灵力汇聚于一处，不顾一切地冲击起体内的残识。

　　想控制她，那就看谁先消失！

　　血色的灵力奔涌而出，两道意识剧烈撕扯在一处，她的耳目、皮肤渗出血来，头发尽数散乱，状若疯魔。

　　“啊啊啊！！”

　　神魂撕扯的痛苦完全压过了蛊虫发作带来的疼痛，白珏倒在地上，脑中犹如卷起了一阵毁灭性的风暴，几乎连她的意识都要被悉数搅碎其中。

　　“白珏……”

　　易九霄指节颤动了几下，想要从地上爬起来，腹部的伤口受到牵扯，瞬间疼得他冷汗直冒。他摸索着抓起刀，缓缓撑起身子朝她走过去，只是没走出两步，便晃动着身子朝前扑去。易九霄用刀缓冲了一下，才不至于狠狠砸在地上，可再想爬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了。

　　他倒在地上，入耳是她痛苦的惨叫声，真好似有人在拿刀子一片片剜他的心一样。视野中的人痛苦挣扎了许久，控制不住呕出一大滩鲜血来。

　　“白珏！”

　　白珏没听到他的呼唤，她大口喘息着，发抖的身躯渐渐归于平静，眼中惊魂未定。

　　成……成功了？

　　体内的汹涌平息下来，另一道声音彻底消失了。

　　易九霄！

　　她悚然一惊，立即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颤颤巍巍地扑在他的身侧。

　　易九霄仰面躺着，半个身子发麻，但意识仍然清醒，见她满脸焦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艰难的笑：“太好了……”

　　他熟悉的白珏回来了……

　　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变得极度苍白，他的手一片冰凉。自二人相识，白珏从未见他受过这么重的伤，而这一切……居然是她造成的。

　　她嘴里想道歉，出口全成了哽咽。

　　她刚刚都做了什么……

　　他是易九霄……他是易九霄啊……

　　“对不起……对不起……”

　　白珏颤着声道歉，翻遍全身却没能找到预先备好的伤药，不由面露惊慌：“我的药……我的药呢？”

　　一定是刚才打斗的时候……

　　她四处张望，转身去寻找滚落的药瓶。

　　就在此时，一道长剑自她身后破风而来！

　　“小心！”

　　白珏下意识要转身，刹那间天旋地转，被易九霄猛然扑倒在地上。

　　长剑撕裂皮肉，穿心而过。

　　有血落在她脸上。

　　面前的人摇晃了两下，再也难以支撑，倒了下来。

　　白珏眼眶霎时红了。

　　“九霄！！”

　　她染血的双目猛然锁定出剑之人，那人面露惊惧，胆怯地后退了一步。

　　他只是想杀魔胎，谁知道……谁知道易九霄会替她挡剑？

　　不怪他！不是他杀的！不是他！

　　只可惜没等他转身逃脱，一柄长剑便自后贯穿了他的胸膛。

　　血溅，人亡。

　　而这一切白珏早已无心顾及。

　　她颤抖着伸手，探向易九霄颈间，几乎快要感受不到皮肤下微弱的跳动。

　　“九霄……九霄！”

　　她一刻不断给他输入灵力，不敢去拔他身上的剑，只能封住他周身大穴，支撑着他靠在自己的身上。

　　易九霄一向明亮的双目此刻却黯淡到几近失了焦距，但他还是挣扎着偏过头，尽力抬眼看她，嘴唇微微翕动，吐出几个吃力的音节：

　　“快走……”

　　白珏使劲摇头，声音带了哭腔：“要走一起走！你坚持住……我一定会救你的！我一定能救你的……”

　　她用自己的衣衫去堵他的伤口，企图多为他挽留一丝生机，眼泪混着血色不断滚落脸颊，将衣襟洇出大片深色的痕迹。

　　“你说好要同我去看世间山水，这是你亲口答应我的，你不可以食言……”

　　“易兄……易兄你听到没有……你坚持住……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你坚持住……”

　　“不要死……不要……”

　　“易九霄……不要丢下我……”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了，睫毛混着血污轻轻颤抖着，即使牵动全身带来剧痛，易九霄还是一如以往的固执。他缓缓抬手抚上她的侧脸，想要擦去她的眼泪，眼中写满不舍。

　　他好不甘心……明明就差一点……

　　差一点，他就能和她厮守了。

　　无尽的悲怆涌上心头，易九霄一时竟分不清这种痛楚是否为伤口所致，抑或这就是痛彻心扉的滋味。

　　白珏哽咽着声音，一遍遍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不是她失控伤了他，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

　　都怪她自以为是，都怪她贪恋这份温柔——为什么当初不彻底将他推开？为什么要把他卷进来？

　　“对不起……”

　　易九霄忍着喉间翻涌的腥甜，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面颊，动作极尽温柔缱绻。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这一切……不怪你……”

　　本想着往后时日多的是，只可惜……

　　只可惜……

　　他的胸口起伏突然变得剧烈，几乎难以控制。

　　脑中昏昏沉沉的，他好像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了。

　　易九霄强撑最后一丝意识，艰难开口：“一定要……活下去……”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

　　“往后……不能再陪你了……”

　　强压的鲜血刹那间涌出喉头，阻断了一切。他眼里的光亮如烛火熄灭，头一垂，彻底没了声息。

　　那只手砸落下来。

　　天地间一切声音她都听不见了。

　　像是有人从她的心口挖走了一块，很空，又像是有人扼住了她的脖颈，白珏发不出声。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泪流满面。

　　“……易九霄？”

　　“……易兄？”

　　白珏等待了一息，两息，直到确认身前的人再也无法给予她任何回应，眼底那一抹可笑、不切实际的期待轰然碎裂，她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血红色的灵力疯狂地没入他的身躯，仿佛流进了无底洞般激不起丝毫波澜。

　　白珏发狠地调动着灵力，唇角接连溢出鲜血，却好似没有了知觉一样，整个人状若癫狂。

　　直至丹田袭来一阵强烈的剧痛，她猛地前倾吐出一大口鲜血，而后怔怔地盯着眼前人被血染透的胸膛，仿佛这一刻悲痛才真正如排山倒海般摧拉枯朽，从四肢百骸汇聚到心口，击溃她最后一道精神防线。她抱着他痛哭出声，肝肠寸断。

　　不是人人都害怕的力量吗？

　　不是很强大吗？

　　为什么没有用？

　　为什么不能救救他……

　　她紧紧抓住易九霄的衣襟，无力地弓下腰嘶吼出声。

　　山崖边，仅剩的防线被彻底攻破。

　　“杀！！”

　　接连不断的人渡过石桥，迅速朝她逼近。

　　白珏空洞的目光扫视过去，隐隐流露出疯狂之色。

　　她的灵力不够……有这些人的，是不是就能够救他？

　　疯狂的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有丝毫迟疑，带着人退到阵法中央，周身顷刻红光大涨。

　　汹涌的灵力呼啸注入石阵中央，白珏半跪在那处断裂的石柱边缘，眸中的恨几欲化作燎原之势。

　　她割破手掌，以血绘出道道阵纹，鲜血泛着红光宛若流动的生命，诡谲至极。

　　灵力注入阵法的瞬间，阵中传来了巨大的吸力，激烈地与她对抗起来。她接连吐出鲜血，着了魔一般不肯停手。

　　她要逆转这道阵法，她要所有人的灵力——为她一人所用！

　　“啊！！”

　　蛮横的角力骤然被颠覆，瞬息间，一股磅礴的灵力反冲入她的经脉，身体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瞬间爆裂开来。白珏“哇”地一声溅血三尺，朝前猛然扑倒在地。

　　“魔胎受伤了！大家上！”

　　“杀了她！”

　　无数道身影手握兵刃向她砍来，只是还未能近她的身，便惨叫地跪倒在地上。

　　“呃啊！”

　　“怎么回事！我的灵力！”

　　“啊——”

　　红光愈演愈烈，被血模糊的视野中，一道道身影接连倒地。恐怖的灵力源源不断地奔流入体，几乎要将她的四肢百骸尽数碾碎。

　　白珏的眼中满是快意。

　　和她一起葬身于此吧。

　　那道血阵，曾是辛爻用以扩大灵力查探范围所用，她借此放大了石阵的影响范围，而她，成为了聚灵的核心。

　　“这个阵法有古怪！”

　　“快退回去！”

　　一时间，惨叫声，脚步声，兵器掉落声不绝于耳。

　　白珏透过阵法的红光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凄艳的笑，宛若天将暮时最盛大的碧血残阳。

　　她浑身痛得几乎动弹不了，却始终紧紧抓着身边人的手不肯放，磅礴的灵力被她强行压成温和的涓流输向易九霄，其余则化作身下蜿蜒的血泊，虬行入石阵斑驳的刻纹。

　　随着人群退至阵法边缘，五脏六腑被碾轧的痛楚悄然减轻几分，白珏挣扎了几下想要爬起来，人群的最前方忽然走出了一个人。

　　……纪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