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行》迪椰

4、不辱使命 “沙王陛下

　　“沙王陛下，”玉妮向前跪了下来，用西蕃语说道，“在大赵，婚礼时只拜双方的父母，淑安虽已与西蕃结亲，可未完婚前依旧是赵国的公主，愿随赵国习俗完婚。”

　　语毕，四周寂寂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着沙王的回应。

　　沙王终于第一次看向了玉妮，他的脸庞看上去和那些为家室操心的中年人无异，眼神中满是疲惫，而他似乎对玉妮会西蕃语一事并无多大反应。

　　听完玉妮的话，他又看了看大妃与侧妃，末了挥了挥手，“罢，罢，既然公主有意如此，那就随赵俗完婚吧。”

　　连海王子听到沙王的表态，明显松了一口气，他看向玉妮，眼中满是赞许和感激。

　　承王子却从听到玉妮开口后就脸色突变，他死死地盯着玉妮，没有料到对方竟然会西蕃语，而他刚刚侮辱大赵的一番言论全被对方听了进去。虽然那番话确实是他的心声，可贬低大赵的时候，他还以为在场的赵国人不过都是有耳朵的聋子罢了。

　　如今他自知失仪，嘴上却依旧不愿意放弃，“可公主一路而来，都是随了西蕃的风俗，为何拜堂一项偏偏就……”

　　“开始吧，已经拖了太久了。”大妃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将手一拍，宫人们见状赶紧忙碌起来，角落里的乐师也奏起乐来。沙王在大妃身旁就坐，而侧妃犹豫了一下，也在连王子提供的坐席上就坐了，没有人再理会承王子。

　　仪式继续进行。如今衍王子的母妃已逝，库狄大妃作为衍王子的养母，自然就作为母妃受拜。玉妮能够感受到，她时不时地打量着自己，却没有对她的发言或者举动做出任何评判。

　　可玉妮心中明白，在刚才的僵局中，她只能帮助库狄大妃。在自己懂得西蕃语，又听了承王子如此贬损大赵之后，若再如了他的意，那么以后在西蕃宫廷中，自己作为大赵公主的体面将荡然无存。唯一能够让自己保全尊严的办法只有顺从库狄大妃的意思，虽然她不想这么快就被卷入西蕃宫廷的争斗之中，可事与愿违，选择了帮助库狄大妃，就必然与承王子产生嫌隙。

　　婚礼是继续进行了，可新郎却哭哭啼啼，连糖块也对他不起作用。他的乳母没有办法，只得将橘子剥了皮，将橘子皮捏成小狗的样子，衍王子一见到这小狗倒以为新鲜，拿在手中把玩，一时间忘了哭泣。

　　于是，在乳母的怀里，玉妮的丈夫终于安静了片刻，趁着这个机会，他们便正式拜堂成亲了。

　　婚礼结束以后，按照西蕃的传统，新郎新娘要共乘一匹马回去。可衍王子实在是年龄太小，又已经睡得七荤八素，故而最后他们是坐马车回去的。

　　在车厢里，衍王子依然由乳母抱着，睡得很香。而玉妮和塘生、杏珠则坐在另一侧，显得有些无措。他们三个人都不曾想到对方居然是一个幼童，只得相顾无言，塘生更是想安慰玉妮，却不知从何开口。

　　最后，还是乳母出言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轻声笑着说：“衍儿这孩子我是从小看大的，他没什么坏心眼，就是能吃能睡。”

　　玉妮略微笑了笑，点了点头，“劳烦你费心了。”

　　等到回到西蕃宫中，夜已经很深了。西蕃的首都明娑城并不大，其中宫城就已经占了很大的一部分，因此其他的宗亲权贵的府邸总归是小了些。而由正妃所出的皇嗣被特许可以在婚后也依然住在宫城中，衍王子作为大妃的养子也享受了这种待遇。

　　衍王子婚后被分配了秋宫作为住处，这是一处幽静的居所，黄瓦红墙，掩以绿树，不过如今深秋，本来掩映着琉璃瓦的树叶已经枯萎，风一吹便簌簌而落。

　　“殿下，您回来了。”迈入殿中，第一个上前迎接玉妮的是伊鹿，“都已收拾妥当了，按照大妃的吩咐，衍王子殿下住在西殿，殿下您住在东殿，主殿留着会客用的。”

　　玉妮回头看了衍王子一眼，只见乳母对她颔首，随后便熟练地把衍王子抱入了东殿中。

　　对于这个安排，玉妮很是满意。在婚礼上，衍王子已经闹得她头疼了，她真的不想每天看见这个难哄的皮孩子。说来也奇怪，没有人真的把他们当成夫妻，所有人其实都心知肚明这场所谓的婚礼只是为了两国的联盟所走的一场形式，因而他们不像是结亲，倒像是拜了兄妹。

　　待到进入西殿，坐在梳妆台前，将金光闪闪的首饰一件件拿掉，玉妮只觉得脖子和手腕都轻快了，再把婚礼所穿的礼服再一层层褪下，换上轻便的睡袍，梳洗完毕后进入卧房，玉妮的身边只剩下了值夜的伊鹿。

　　“伊鹿，我还有一件事情好奇。”玉妮拢了拢黑云般的长发。

　　“殿下问就是，伊鹿一定知无不言。”伊鹿为玉妮盖好锦被。

　　“这座宫殿名为秋宫，这有什么来历吗？”玉妮垫着枕头，歪着头问。

　　伊鹿笑了，“殿下，说有也没有，就是春夏秋冬中的秋。”

　　“那么，此处还有春夏冬三宫？”

　　伊鹿点点头，“这三处宫殿都是皇嗣的住所。衍王子之前还小，一直没有单独分配住所，还住在他生母的宫殿里。而春宫早已经是住了承王子的……”她声音小了些，像是怕被人听去似的，“他是被大王特许住在宫里的，否则在和素和氏结亲后就应该搬出去了。”

　　“夏宫住的是侧妃的女儿，两位王子的妹妹千铃公主。”伊鹿接着说，“她平时不大出来走动，总说自己身体不适，除了越海节和年底的宫宴，殿下估计也见不了她几面。”

　　越海节？玉妮记得自己之前听塘生说起过，好像是西蕃最盛大的节日。

　　像是看出了玉妮的疑惑，伊鹿解释道：“据说我们西蕃人的祖先是从海滨迁移来的，所以每到年中的时候，都要举行盛大的节日仪式来纪念先祖。”

　　“原来是这样。”

　　“千铃公主一般只会出席最重要的场合。”伊鹿接着说，“我们这里离夏宫也远，殿下需要留心的人是住在冬宫的连海王子。”

　　玉妮一愣，“冬宫？”

　　“是的。”伊鹿点燃了熏香，“冬宫就在秋宫的南面，而其他的宫殿都和我们隔着副殿月宫。”

　　“月宫？这名字倒是有趣。”玉妮不禁想起了中原有关月亮的传说，但看来西蕃没有类似的说法。

　　“宫城后半部分的主殿是日宫，而日宫后方就是副殿月宫。”伊鹿解释说。

　　“想必日宫中住得就是沙王了吧。”

　　“正是，日宫正后方的月宫向来是正妃所居，其他的妃嫔本来都只能住在其后方的云宫中，但是前些年沙王破例为侧妃修建了星宫，就在日宫的西侧。”伊鹿稍微低了低声音，她提起有关话题时总是显得有些紧张。

　　玉妮微微点头，将这些信息都记在心中。

　　此后不多久，玉妮就感到有些困倦，她让伊鹿熄了灯，不久便沉沉睡去。

　　在梦中，她好像又回到了母国，回到了那棵大槐树下，树下站着两个人影，是母妃和姐姐，她们正在说说笑笑。

　　她不由得向前，可景色瞬间改变了，她又跌入了那片战场，渭南之野，可这次只有风的声音，吹动着齐腰深的草，她抬头望去，远方的一个人影是那样的熟悉。

　　“周尔容，他怎么会在这里？”

　　玉妮在疑惑当中醒来，看见阳光成束洒下，原来已经天明了。

　　再也没有睡意，玉妮起身简单地梳洗后便走出了东殿。两殿之间隔着一个不算小的院落，但是在玉妮眼中，里面的布局却很简陋，只在中间种了一株不高的桂树，围绕着树装饰了一个已经枯槁的花圃，其余的地方都用地砖覆盖，看上去单调的很。

　　东殿的南面不远是一排小屋，正是宫人的住处。玉妮想起杏珠和塘生，不知他们是否还习惯新住所，因此她打算去探望一下，不过刚刚走到杏珠厢房的门口，旁边的房门便开了，柳塘生有些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塘生，有什么事吗？”玉妮看他有些慌乱，便开口问道。

　　“殿下，我正要去找你。”塘生展开手中拿着的薄绢，只见上面是一封信，“我们出发之前，我委托商会帮忙联系了一下在西蕃的赵国商人，想着来了之后也好有个依托。”

　　“可现在，进宫来的皇商打听到我们在这里，今早带来了这封商会的信，里面说西域的局势最近变得有些紧张，很多原本计划西行的客商都取消了计划。”

　　“可有说是什么原因？”玉妮挑了挑眉，心里已有了猜测，“是不是魏国又要作乱？”

　　柳塘生点了点头，“信上说，现在都风传魏国正在调兵遣将，又要南下用兵。所以如今人心惶惶，要我们也小心为上。”

　　“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玉妮微微皱眉，“大赵刚刚和西蕃巩固了联盟，魏国便按耐不住了。”

　　“殿下，如果魏国真的兴兵，我们……”柳塘生显得有些不安。

　　“我们必须尽力劝说沙王再次出兵助赵。”玉妮斩钉截铁地说。

　　就算父皇再怎么昏庸，就算作为太子的赵嗣再如何荒唐，赵国都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的国家，玉妮想，在自己的身后，站着的是千千万万普通的赵国百姓，而自己要承担起这份责任。

　　更何况，魏国于自己，是害了母妃和姐姐的仇国。就算自己身上有着从母妃那里继承而来的一半的魏国皇室血统，她也决不会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就放下仇恨。

　　自己生在赵国，长在赵国，与赵国一起经历战乱，那里就是她永远的家，如此而已。

　　“作为赵国的公主，玉妮一定会履行自己的职责。”她在心中默默地想，任凭飒飒秋风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