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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野苍茫 玉妮大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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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妮大婚的时候西域已经进入了早晚飞霜的秋季。她出嫁的早晨,天色如同冰冷冷的铁,宫女们用温水帮她洗漱后,便开始盘发,与中原的凤冠霞帔不同,西蕃人出嫁时不戴冠,却将发髻绾得高高的,再用黄金和宝石做的珠钗装点,远远望去仿若日照金山。
按西蕃的风俗,新娘是不蒙面的,婚礼也要露天进行,婚账设在宫外的漱月川畔,虽有侍卫沿途早早架起了帷帐,百姓们还是团团聚集在大婚现场的外围,挑着脚想望一望赵国公主的风采。
婚礼的流程从午后正式开始,一套繁琐的礼仪过后,已临近傍晚,玉妮终于可以启程去往婚礼的现场。此时的她一身胡服装扮,红绸的颜色从薄纱后透出,手腕上戴着多层金钏,拢在窄窄的袖口上,身上穿的与其说是衣裙不如说是衣袍。
就礼服而言,这一身似乎是便于活动的,玉妮心想,而她马上就会发现她的直觉是对的。
在玉妮以为会有一架轿子或是马车来接她的时候,西蕃人却牵来了一匹马,这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马,高大精壮,纵使是从未接触过马的玉妮也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匹好马。
迁马的西蕃人低头微微一笑,这个笑中蕴含着不怀好意的期待,他开口恭敬地说:“吉时已到,请公主上马。”话毕,虽然周围的人都垂首屏息,但玉妮还是能感觉到他们偷偷用余光一直盯着她,想看她如何化解。
一时间,玉妮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原来,西蕃的贵族新娘都是自己骑马奔赴婚礼现场的,而她自幼长于深宫之中,不比西蕃的女儿骑马善射。
可西蕃人明知赵国风俗不同,却依然要做如此安排,显然是想给这个远道而来的公主一个下马威。
柳塘生在旁边有些激动地扶住玉妮,他用赵国官话说:“他们…这是欺负人,殿下,我去向他们要马车,他们肯定有马车的,只是不肯拿出来。”杏珠也凑上前来,但她也慌了神,只是紧紧贴着玉妮,说不出什么建议。
玉妮看着这匹挂着绸缎和皮革的漂亮的马,身为公主的尊严让她马上定了定神,她心想:“如果它是我要翻越的第二座高山的话,那就翻越吧,因为第一座高山——语言,我已经翻越了的。”
“翎儿,扶我上马。”她沉声说,“我不能在这里露怯。”
玉妮话语中的坚持说服了柳塘生,他点点头,一边扶着我,一边小声嘱咐我骑马的诀窍。
可惜这骑马是非一时半刻就能学会的技能,玉妮踏着上马石跨上马背,感觉自己变成了长在高墙上的一株小草,只感觉摇摇晃晃,更妄论让马行动起来了。她握住缰绳,试图用刚刚塘生所教的让马从命,但是这匹白马似乎化身成了巨石,一动也不动。
正当玉妮骑马难下时,一双纤细的手拉住了缰绳,刚刚还倔强如牛的马被这只骨骼分明、似乎纸折成的手一牵,便乖乖迈步起来。她看向这个身量单薄的年轻人,他细长的眼眸中含着笑意,开口道:“若是公主不嫌,在下愿效牵马之劳。”
玉妮吃了一惊,不是因为眼前人少见的如同谪仙般飘然的气质,而是因为他说的竟然是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在震惊之余,她木然地点了点头,他笑了笑,牵着白马继续向前,塘生和杏珠跟在后面,送亲的队伍也默然跟上,谁也没有了先前挑衅的心思。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去,宫人们高高地挑起了灯笼,光亮照着草地的路,风悠悠地吹过冗长的队伍,玉妮看见牵马青年的几缕发丝飘荡在暮色当中。
“请问阁下尊姓大名,来日必定报答今日之恩。”她尝试开口对他说话。
他只是笑了笑,摇摇头,几缕发丝固执地贴在他的脸颊上,“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玉妮很想问他是如何学会中原话的,却又觉得这个问题有点突兀,于是便保持了沉默。
“在下很喜欢中原的典籍,所以有意学习了中原的语言。”他突然回答到,像是看破了玉妮沉默的问题一样。“中原是文明兴盛之地,在下也很想有朝一日能去游览一番。”
“中原美景,阁下不会失望的。”玉妮对他说,可心中想的却是,他还有机会能到中原,而我却再无回到赵国的办法了。
“公主有朝一日也定能重返故国。”
玉妮心中一惊,那人依旧向前走着,他没有看她,却似乎已经完全看穿了她的心思。
路途漫漫,寒意渐浓,繁星慢慢升起在广阔的天幕,玉妮骑在马背上四处遥望,虽有帆幕的遮挡,还是能够看到漱月川如同一条丝带静静地流向月升之地,月亮皎洁的影子像是宝珠一般点缀在柔软丝带的末端。周围的灯笼、彩带和鲜花簇拥环绕,像是一场瑰丽的梦。远方隐隐传来了流水般幽咽的吹奏声,那是胡笳的声音。
“澄江静如练。”玉妮不禁感叹道,“诗人诚不欺我。”
“此刻正是佳期,请公主一会莫要‘泪下如流霰’了。”青年的声音中带有一丝笑意,似乎是在宽慰对方,“待他日再回到故乡的时候,公主的青丝也必然不会变为白雪。”
“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玉妮心中依旧怅然,望着悬在天边的圆月喃喃道。而青年默默无言,胡笳的声音依旧悠扬着。
等到了婚礼现场,已是月亮高悬。下马时草地上的露水打湿了玉妮的衣角,塘生和杏珠搀扶着她往婚账中走去,婚账外的宫人皆屏息凝神。
厚实的帘幕被挑起,玉妮看到账中点燃的大红烛台和闪着金银光泽的各种器具,整个帐内都涂满了橙黄色的暖光。
她一路垂首被引上前去,跪拜在主位面前,随后听见一声“起来吧。”这是个有力的女子的声音,玉妮瞬间明了的声音的主人,于是回道:“谢大妃。”
站起来的瞬间她看到库狄大妃的眼神,那双眼睛如同狼一样盯着她,似乎在问她的西蕃话是在哪里学的。可大妃终究没有问这个问题,而是开口说:“孤听说你们是和连儿一起来的?”
“连儿?”玉妮脑内迅速思索,“难不成那位牵马的青年是二皇子贺楼连海?怪不得宫人对他如此恭敬。”
“母后,是儿臣擅自做主。”她的身后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赵国公主远道而来,因此儿臣为公主引路,也是愿两国的结亲能够顺利,永结秦晋之好。”
“罢了,只是时辰迟了些。”大妃心不在焉地说,显然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
“去将大王请来。”大妃对一个宫人说,“还有六王子,新妇到了,仪式可以开始了。”
宫人领命而去。趁着这个机会,玉妮悄悄看了看账中的布置,只见中央设着两个主位,大妃坐在右首,左边空着,那想必就是沙王的位置了。两侧设着宾客席,席上有美酒和瓜果,一些贵妇头上的金饰在烛光中闪闪发亮。宫人们都垂首而立,一切都静悄悄的。
突然,一阵哭闹声打破了这个夜晚的寂静,也打破了玉妮人生的寂静。一位粗壮的宫妇怀抱着一位约莫四五岁大小的孩童走了进来,那孩子正不住地哭着。
“我要睡觉——我要睡觉啊呜呜呜呜——!”那孩子不停地哭喊着,似乎要将心肺都哭出来一般。
“大妃,六王子到了。”那宫妇将哭个不停的六王子放下,向库狄大妃行礼。
“嗯。”大妃只是谈谈的应了一声。
玉妮站在未来的“丈夫”身旁,完全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她之前设想过六王子可能是个丑八怪或者大胖子,但是从未想到过他是一个小孩子。六王子哭得鼻涕乱甩,本是粉雕玉琢的脸上全都是斑斑泪痕。
“衍儿,不哭不哭了啊,这是大喜的日子啊。”他的乳母安慰着他,可完全没有用,贺楼衍云王子依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时帘账再次被挑开,一个身材高大、威风凛凛的男子大踏步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位小鹿般美丽的女子。
库狄大妃顿时冷哼一声。
“阿柔,找个地方坐下吧。”男子说道,可那女子却一动不动,眼波流转,似乎在说没有她的位子。
“来人,在寡人身旁再添一把椅子。”沙王高声喊道。
女子微微一笑,柔声道:“妾跟着大王就好。”
“慢着。”大妃缓缓说道,她的声音掷地有声,搬运椅子的声音立马停了下来,整个帐内一片寂静,只有衍王子小声啜泣的声音。
“今日是国事,岂可如此儿戏?难不成一会要让大赵的公主对着一位奴隶出身的侧室跪拜不成?”
话毕,沙王顿时脸色难看,搬运椅子的宫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浑身颤抖生怕被连累,阿柔乐侧妃目光下移,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她的情绪,只有库狄大妃巍然不动,依旧端坐在椅子上。
“大妃这话多有不妥。”帘子又被掀起,一位体型样貌与沙王多有相似的年轻人走了进来,“父王,”他朝沙王拜了一下,“儿臣本不该擅自入内,可大妃此言有辱儿臣的母妃,也有辱西蕃的体面。”
贺楼承王子突然看了我一眼,“赵国不过是战败之国,又承蒙西蕃的庇护,赵国送来的公主自然也应当入乡随俗,既嫁入我们西蕃,王室诸位又皆为其长辈,受其一拜又有何不可?母妃虽出身微寒,可依旧是父王的王妃,面对西蕃的王妃,赵国人行礼也是理所因当的。”
“西蕃,从来只有一位王妃!”库狄大妃将茶盏重重地放到桌案上。
“大妃,儿臣向来尊重您,可王妃之事,父王先前已有定论,”承王子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沙王,“母妃与您同为王妃,自然可以一同受拜。”
“大王,都是臣妾不好,妾这就告退了……”隐藏许久的阿柔乐侧妃突然开口说道,她微微福身盈盈一拜,转身就作势要离开。
“母妃!”承王子喊道。
“阿柔,既然来了,就坐下吧。”沙王语气低沉,态度不容否决,“赐座。”
沙王的话让搬运椅子的宫人又行动了起来,可这时库狄大妃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宫人们瞬间又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只见他们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最后竟齐刷刷地匍匐在了地上。
“侧妃不妨到贵席就坐。”连王子不知什么时候让最前方的宾客席空出了一个位置,他弯腰俯身,对侧妃做出了请的动作。
“连弟,虽然你平日做事严谨,但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王与王妃要一同受拜,怎么能坐在下首宾客的地方呢?”承王子依旧不依不饶。
阿柔乐侧妃转向沙王,似乎想要听从他的指示,她的头发柔顺地堆叠在肩膀上。
乳母再次把衍王子抱到怀里哄着,他依然啜泣着。
玉妮感受着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心想这种情景不知已在宫中发生过多少次了,明争暗斗像是窒息的漩涡,生命就如此被消磨吞噬。她看向依旧伏着身的连王子,没由来地可怜起他来,他这么瘦,想必也是从小的磋磨所致。
双方僵持,谁也没有再打破沉默,同时,谁也都视大赵来的公主为无物。
“沙王陛下,”玉妮向前跪了下来,用西蕃语说道。所有人都被她的举动惊呆了,屏息听她接下来的话。
而玉妮此刻心中了然,当下的情形只有自己才能化解,而且此步虽险,却是不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