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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围炉夜话 西蕃宫城内 ...

  •   西蕃宫城内外都在谈论这个新嫁过来的赵国公主,现在应该叫她六王妃了。那天围观了婚礼的百姓说,王妃高髻云鬓,戴的首饰足够买下整个西蕃的牛羊,没能一睹王妃风采的民众也跟着人云亦云,说王妃好似天女下凡,婚礼时有彩云追随其后。

      而宫中见过王妃的宫人们却说,王妃是一位平易近人的主子。现在衍王子还小,仪式般的成亲后便被乳母抱回去睡觉,此后也一如往常,由乳母和嬷嬷们照顾着,所以说虽在同一宫殿,王子与王妃却是分庭抗礼、王不见王。因此被派去伺候王妃的宫人们也只用服侍王妃,而当他们见过王妃之后,纷纷感叹王妃的宽厚平和。

      “有一次我帮王妃梳妆,一不小心把象牙梳子掉在地上了,连带着扯掉了王妃几根头发,可她只是笑笑,没有惩罚我呢!”一个小宫女激动地和伙伴说。

      “殿下的西蕃语说得特别好,你说,六王妃真的是从小在赵国长大的吗,我总感觉殿下就是我们西蕃人呢!”

      宫女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这位新入主的王妃。可她们议论的焦点最近心中却着实郁闷,西蕃的风情与大赵差异太大,不光是王子们成婚后依旧住在宫中,还有因为没有文字,所有的事情都靠口头传话,这些都让初来乍到的淑安公主难以适应。

      有时候她去向库狄大妃请安问好,可大妃不在乎这些虚礼,时常懒得接见,后来就干脆免了这一项。有时候她在宫道中与承王子狭路相逢,对方显然不想理会她,每每相顾无言。有时候她也会碰见连王子,这是她最舒心的时候,因为连王子彬彬有礼,行动使人如沐春风。

      这日,玉妮正在准备送给宫中众人的礼物,国礼早已被呈给沙王,而她想再以私人的名义给宫中之人送一次。在清点礼物的时候,玉妮不禁想到了自己的母妃,当年她来到赵宫后,也是分发了礼物给后宫众人。

      只不过在西蕃宫中住的并不止后宫嫔妃,所以玉妮在准备礼物时还要注意给诸位王子公主送去。

      “两位王子我已经有所了解,可这位千铃公主我却一直未曾见过,看来正如你所说,千铃公主只会在重大节礼期间才露面。”玉妮对伊鹿说。

      “千玲公主一向是深居简出,殿下不用介意。”伊鹿回答道,“我们只需要送上拜帖和礼物即可。”

      “不知这位千玲公主,是位怎样的人呢,平日里又喜欢什么?”玉妮拿起从赵国带来的首饰挑挑拣拣,想着那位公主会不会喜欢。

      “殿下,伊鹿也没有见过几次千铃公主,所以也不知道,大抵普通女孩儿会喜欢的物件,公主也会喜欢的吧。”伊鹿揣摩道。

      “不同的女孩子会喜欢的东西也可能是截然不同的。”玉妮笑着说,又拿起从赵国带来的一卷水墨画,仔细展开看了看。

      “不知道千铃公主是否喜欢中原文化。”玉妮本想着千铃,心中却忽然浮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连海王子倒是喜欢,不妨挑些书籍和纸笔给他送去。”

      最后,玉妮决定给那位神秘的公主送去可以做衣服的丝绸锦缎,可以用来刺绣的金线,以及胭脂、宫花、珊瑚手串等物件,希望她会喜欢这些大赵宫中人人皆爱的东西。同时,也送了两卷字画和纸笔砚台,若她也喜爱中原文化,想必会欣然接受。

      选定了送给公主的礼物后,玉妮又将自己收藏的几册古籍拿出来,连着上好的纸笔,嘱咐宫人们交给连王子。这些物件本是她自己想用来解闷的,但既然连王子喜爱中原文化,那也不妨做个顺水人情。

      “至于承王子……也不能不送东西。”玉妮有些烦恼,“送一些常规的物件吧,以及玉石珍珠之类的。”

      不过这份礼物并没有完成使命,而是原封不动地被退了回来。这让玉妮有些无奈,但也让她对于现实有了更加切实的认识。

      “既然承王子已经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做,那么我以后也可以不用再顾忌这一点了。”她暗自想着,心里倒觉得轻松了一些。

      西蕃的秋季像是一阵秋风一样倏忽而过,烦闷的冬日渐渐到来,西蕃的冬天风雪最大,玉妮每日做的只是在屋中烤火罢了。

      这日天色渐晚,她与塘生和杏珠窝在一起,围在炉边行酒令,杏珠先当令官。宫人将温得热热的满满的一壶茶奉上,之所以用茶,是因为西蕃的酒不像中原,这边的冬天尤其冷,酒也就尤其烈,所以他们每个人都喝不惯。

      杏珠将酒分好,便开口道:“既然今日下雪,不妨就以雪为题,做一对联句,只是要先以两句《诗》为首,末了再点题一句。说不出便的再罚饮一杯。”

      她刚说完,宫人们又将刚刚炙烤好了的牛肉端了上来,连着调味的盐和香料,一时间香气盈室。

      “来,我们一边吃一边说。”玉妮先取了一块牛肉,吃起来当真是唇齿留香。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谁言腊月无芳菲,花落满天只无香。冬日赏花忙。”杏珠拍拍手,手上的银镯玲玲作响,她也一边迫不及待地将牛肉和柳塘生分了,一边先说出令来。

      将雪比作花,虽是旧套,可冬日赏花,亦属新奇豪迈。

      接下来轮到玉妮,她转了转酒杯,望向厚绒的门帘,虽然看不见外面的光景,但她想如今肯定是白雪压着大地,在寂静中雪棉絮般落下,就如同在赵宫时看到的一样。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沉沉天暗迟鸟归,暮暮云碎乱琼飞。莫知我心悲。”

      到了柳塘生,他依旧是女儿打扮,平时不怎么说话,故而有些低沉的嗓音也未引起他人的在意。在炉火边,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当真像小鸟的羽毛。他长了一张会说话的脸,让人从上面读出故事来,可现在他却沉默了。

      “我不曾学过《诗》。”塘生说,神态忸怩。

      “赶快罚饮一杯。”杏珠笑道,又故意板着脸担当起令官的职责,塘生只得微微红了脸,将两杯酒饮了。

      “只说个联句怎样?”杏珠问他。

      柳塘生求助般望向玉妮。

      “昔我往矣,黍稷方华。今我来思,雨雪载途。”玉妮替他吟了《诗》,又鼓励道:“说一句也好,只是大家玩笑,也不拘律的。”

      听玉妮这样说,他鼓起勇气,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虽化飞雪落人间,却是旧时相识云。故人总相存。”

      说毕,他再看向玉妮,又很快把眼眸垂下,而玉妮却被他的诗句触动。

      过去的云化成现在的雪,又落到故人的身边,虽然千回百转,可最终还是再次见面了。飘走的云尚能再来,远方的走散的人也有重逢的一日。

      不知怎的,玉妮想起姐姐金妮。

      “塘生,没想到你竟有如此天资!”杏珠夸赞道,“要是正经去科考,我看准是探花郎。”

      而玉妮的思绪又飘回了从前,想到金妮曾经带着她和杏珠一起在雪地里抓鸟雀,当时也是一个冬天。

      “如彼雨雪,先集维霰。死丧无日,无几相见。衰草断根风雪中,哀雁失群天野间。不念心也乱。”她情不自禁地开口说。

      话语刚落,只听一声“公主殿下好文采。”又听宫人传唤一声,“连王子来了。”连王子便衣帽带雪出现在三人面前。他摘下满是雪的毡帽,又脱下同样像是雪做的大氅,无论多厚实的衣袍在他身上依旧是单单薄薄,外头这么大的风雪,真是奇了怪了他竟没被吹走。

      “在下是特地来道谢的。”他说。

      玉妮忙命人添置座椅,连王子坐在了她的身旁,塘生和杏珠施了礼想要退下,却被他拦住了。

      “不妨,在下听闻诸位刚才雅兴,实在打扰,是在下失礼在先,怎能再烦扰二位呢。”

      宫人们又端了新的牛肉和茶水,摆在连王子面前。

      “虽然冒昧,在下可否加入各位的酒令?”

      玉妮点了点头,杏珠又重新拾起了令官的派头,说:“还望殿下赐教。”

      “酒令先前在下只在书中读到过,是望各位赐教才是。”连王子笑道,他先抿了一口茶,沉吟道:“上天同云,雨雪雰雰,益之以霢霂。既优既渥,既霑既足。雪冷路遥行人苦,天寒麦眠农家足。哀乐原同故。”

      同是一场雪,行人苦而农家乐,引起他们感伤或欣喜的是同一个缘故。或者说,同样的事情在不同的人身上,焉知非福又焉知非祸呢。

      “殿下文思巧妙,淑安自愧不如。”玉妮感慨道,“真可谓是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惭愧惭愧。”连王子说道,“只是心中有感而已。还要多谢公主先前所予之书,在下此番前来正是来还礼的。”

      话毕,他的侍从捧上一锦盒。玉妮打开盒子一看,里面却是一卷轴,打开来看,青绿山水印入眼帘。云山雾绕,山川相济,即使在赵宫时见过不少名家字画,玉妮依旧被眼前这幅画的神采所震撼。

      “妙笔丹青,连王子费心了。”

      “公主喜欢就好。”连王子笑了笑,若有所思,又说道:“这是我少时的先生所画,先生已故去多年,在下再看此画时难免有些惆怅。如今在公主手中,这幅画也是遇到了知音,不至于一直明珠蒙尘了。”

      “殿下的先生,是赵人?”玉妮试探性地开口道。

      “是啊,先生有大才,可惜故去的早。”连王子叹了一口气,“我从幼时就倾慕中原文明,也是多亏先生为我启蒙。”

      “可惜,此画即使是在赵宫,也是难得的。虽宫廷画师,亦不能做。”

      “先生从中原来到西蕃,可当时西蕃王位明争暗斗,风雨飘摇,虽后来父王稳定了局面,可先生依旧难展才华,迫不得已才会做我这不才的蒙师。”

      “可叹,可叹。”玉妮微微摇头,“可殿下才华横溢,先生若有知,定也会欣慰的。”

      “公主殿下谬赞了。”连王子谦逊地笑笑“在下的才华,难及先生万一,在下的胆识,也难及公主殿下万一。”

      玉妮微微一怔,随即说道:“淑安只是做了作为大赵公主应当做的。”

      “兄长他没有再找你麻烦吧?”连王子看上去有些忧郁,“还望公主殿下谅解,兄长他的脾气一贯如此,不是故意针对殿下的。”他笑了笑,“他对我也如是。”

      “其实,我不曾见过他几次。”

      “在下此来也是替兄长向公主赔个不是。”连王子微微颔首,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开口,“想少时我们兄弟曾一同习武,有一次父王来到马场,见兄长弓马娴熟,而我连拉弓都难,父王让兄长教我,我捧着弓向兄长讨教,兄长却说,我连弓都拉不开,不配做父王的孩子。”

      “后来在下就再也没去习武了。”连王子笑笑,这笑中满是苦涩。

      玉妮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安慰道:“人之才志各不相同,想来承王子心性如此,殿下也不必介怀。”

      “陈年旧事,说来只是给各位解闷罢了。”

      外面响起了打更的声音。

      “天色已晚,在下也该告辞了。”连王子起身告别。

      “天冷路滑,殿下慢走。”玉妮也起身送他。

      “公主费心了。”他转身披上大氅,又想了想,转身对她说:“无论兄长还是千铃,大家都是称呼我的名字。如今我们既是亲戚,你我之间,也称我连海就好。”

      “这怎么行……”玉妮一时语塞,话还没说完,连王子就笑了笑,好像已经决定了这件事,接着便转身离开了。一些雪花在掀帘开门的瞬间飘落进屋里,很快就消融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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