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不复》迟到的叛逆期

82、执念 往事不堪回

　　除了在幻月楼遭受过短暂的苦难，路修其实还没有经历过太多这世间的磨难。十五岁的年纪其实不算太小，但路修从小便是个锦衣玉食的少爷，如果一个人讨生活，他会饿死。璃姬带着路修在北境住了下来，她比路修大十岁，所以她让路修叫自己姑姑。

　　路修只知道璃姬从来不会拒绝那个救了他们的白银神使提出的任何要求，他并不知道璃姬并不是自愿的，也不明白璃姬到底有多么委屈。直到路修渐渐长大，学会了自食其力，璃姬开始拒绝和反抗那个白银神使，路修才知道璃姬从前的隐忍是为了庇护他。

　　璃姬想要离开，但那个白银神使压根没想放过璃姬，他竟然将璃姬祭炼成了瞑奴，因为这样璃姬便再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路修想要救璃姬，但身为普通人又如何能够反抗神族？他只想到了一条路，那就是让自己成为神族。所以他义无反顾地参加了升神仪式，所幸运气不错，他真的转化成了神族。

　　更大的好运降临到了路修身上，他被中央神殿的大神章之璟看中，收做弟子亲自培养。他的师尊知道了他和璃姬的过往，亲自出面将璃姬救了出来。章之璟一向善待瞑族，璃姬就在青木神殿做了一名瞑侍，沾了路修的光，璃姬在神殿里的日子过得还算宽松。

　　但璃姬的相貌和气质一点也不普通，哪怕是在青木神殿也太惹眼了。令路修没有想到的是，璃姬竟然被他绝对不敢惹的人惦记上了——青木神殿的大神王谢东风。这一次，连章之璟也无能为力。

　　好在事情的发展令路修松了一口气，谢东风似乎是对璃姬真的上了心，待她很不错，甚至为了她在大神王宫后面修葺了一座豪华的偏殿，名为璃宫。神殿众人都看在眼里，都开始高看璃姬几分，甚至于一些有眼色的高等级神族见了她都会行礼。

　　但这并不是故事的结局，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是，璃姬居然怀孕了。谢东风大怒，因为神族根本就没有生育繁衍的能力。这世上没有人敢背叛大神王，谢东风恨得咬牙切齿，仅仅是杀了璃姬已经不能泄他心头之恨，他敞开璃宫的大门，要璃姬承受千百人的欺辱。

　　那时路修正好外出历练，等他归来冲进璃宫之时，只见到璃姬身无寸缕地躺在血泊之中。璃姬双目圆瞪，原本美丽动人的白皙面庞变成了青紫色，扭曲的表情定格在最后一刻，那是难以形容的痛苦、恐惧和绝望。璃姬身边的血泊之中有一团模糊的血肉，那是被生剖出来的尚未成型的胎儿。

　　那一日的青木神殿，悲愤而凄厉的哀哭声刺透了层层琼楼玉宇。那些难脱干系之人瑟瑟发抖，眼见着复仇的厉鬼从地狱苏醒。刚刚踏入天阶的大神不顾一切，大开杀戒。大神王和大祭司都正好不在神殿，没有人能够阻止得了路修。

　　那一日的青木神殿，下了当年第一场雪。那杀神金色的长发被血染透，一步一个血脚印，走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中，手中剑上穿着将璃姬剖腹之人的肚肠。在力竭倒下之前，路修跪在璃姬面前，眼中血泪被冻结成冰，口中反复喃喃着一句话：“姑姑，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般若，我从未后悔过那一天做的事，我只恨没能把所有伤害过我姑姑的人杀干净，他们都该死。你可知道，他们当中有人平日里与我称兄道弟，却能对我姑姑做出那种事！神族自恃高贵，实际上恃强凌弱，残忍无情，没有几个是好东西！”时至今日，路修提起往事，眼中仍是浮现出令人心惊的愤恨和暴戾。

　　也许是觉得自己师妹涉世未深，路修并未过多地跟秦小小讲述璃姬到底曾遭受了什么，但秦小小透过他的神情能够想象得到。秦小小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抵触和青木神殿的神族来往，乃至于对整个神族都存有偏见。

　　“谢东风才是最大的始作俑者，我去找他拼命，可是师尊阻止了我。”路修阴沉地说道。

　　“师尊他……也许只是为了保护你。”秦小小轻声道。

　　“是，我知道，我根本就不可能是大神王的对手。依照谢东风的脾气，他甚至不会痛快地杀了我，而是会慢慢地将我折磨至死。是师尊自断一臂代罪，才救了我一命，我在雷罚阵内受刑一月，师尊甚至陪我入阵受刑，才保住了我大部分的修为。所以我唯一后悔的，是连累了师尊。”路修说道。

　　路修的这些过往，让秦小小听得心惊。她这才明白为什么青木神殿待路修如此冷漠，原来都当他是个被囚禁的罪人。可是站在路修的立场上，为至亲之人复仇有错吗？秦小小相信以路修的能力，想要离开这古堡应该是可以做到的，但也许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亏欠了师尊，才甘心被囚于此，与世隔绝。

　　而且，路修虽然说着厌恶神族，却在负责为青木神殿炼制法器，若是神殿中有人遇到医使治不了的伤病，他多半也会相助。泱泱曾说，路修一心投入一件事的时候根本就不顾自己，有时候为了炼制新药，他会数日不休，直到累得昏倒。

　　秦小小对路修一开始的一些猜疑全都化作了唏嘘，原来他深深隐藏着的，不过是心里的一道伤罢了。

　　“大师兄，你保住璃姬姑姑的神魂，就是为了复活她吗？”

　　“是的，我一直相信，人死之后，神魂不灭。我当年受刑过重，修为再也不可能提升，不可能找谢东风报仇了，实在是不甘心，所以我一定要让她复活。我养着她的肉身，留住她的神魂，这些年来做的事都是为了能让她再醒过来。为此，我什么都敢做，师尊怕我走上邪路，将我禁闭于此。但我已经做到如此地步，又如何还能放弃。其他人如何看我，如何对我又有何要紧，在那些人的皮囊之下，谁又知道到底是人是鬼。”路修的眼中蒙着一层阴翳，让秦小小看得心里浮出一层寒意。

　　“大师兄……”秦小小想劝解几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为了让她复活，我真的是使尽了所有的手段。可是当她终于醒来，我才发现我复活的根本就不是璃姬……我这才相信原来早在当年她就已经死了，是我不肯死心，一直守着这执念。”路修语气平静，整个人却像是被绝望浸透，从头到脚都变得冰冷无比。

　　“大师兄，斯人已逝，既然知道是执念，为什么不放下呢？璃姬姑姑如果知道你如此难过，她也会难过的。”

　　看路修如此，秦小小心里也不好受，但除了这几句，也想不出更好的话语来劝慰他了。

　　路修却是惨然一笑：“倒是也不见得，我对她是毫无保留，她对我却并不是这样。若她事事都肯对我推心置腹，当年也不至于惨死。”

　　秦小小感到有些意外，听路修这意思，他对璃姬竟也有一些埋怨？

　　“若是她真的醒来了，我第一句话便是要问问她，她腹中的孩子到底是谁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稀罕人物，值得她在大神王的眼皮子底下为那人怀孩子？可是，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她心里的那个人是谁。可笑啊，直到最后我竟然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为了谁白白丢了性命。”

　　秦小小这才想通路修为何要埋怨，是了，这个故事里似乎缺了某个重要的人物，璃姬的孩子到底是谁的？原来连路修都不知道璃姬到底是为了谁而死。

　　路修又说道：“若是让我知道当年那人是谁，我定要找他问个清楚。所有人都知道我姑姑是大神王的人，所有人都明白背叛大神王的代价，那人既然胆敢和我姑姑在一起，甚至还有了两人的骨肉，那东窗事发之时，却又为何不敢站出来承认？所有恶果，他竟让我姑姑一人承担！若被我知道那人是谁，我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但凡还有人性之人，绝不可能眼睁睁地袖手旁观。大师兄，也许这其中另有隐情……那人当时可能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或者，他是已经被谢东风给杀了？”

　　路修垂下眼，神情里是深深地失落：“你说得也没错，已经过了这么久，哪怕他当时没死，不管是人类还是瞑族，都活不到现在。可我还是想知道那人是谁，因为我原本以为，姑姑心里就只有我，她明明对我是那样地好，为了我她可以连命都不要。我以为自己是她最重要的人，她明明曾说过永远也不会抛弃我，可是她仅剩的一缕残魂，记得的根本就不是我。”

　　秦小小想起刚才璃姬的样子，心中很是唏嘘。璃姬的残魂陷在了一个梦里，她梦见自己生下了孩子，她现在唯一记得的事，是她成了一个母亲。

　　此时梦回突然插话道：“看来觉得自己遭到背叛的可不只是谢东风一个啊~小小，你这位大师兄不对劲，他是不是喜欢他姑姑啊？不过这个璃姬也真是很奇怪，一个瞑族被大神王看上，这泼天的好命她却可以不要，我也有点好奇到底谁是她的真爱了。既然能有孩子，那不是人类就是瞑族，就她的处境来讲，怎么也比不上跟着神族好。”

　　秦小小回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你不懂的。”

　　梦回不屑道：“我拒绝去理解爱情这种降智的东西，我在任何时候都只做正确的判断和选择。就比如路修，他让璃姬保持这样的状态其实根本就毫无意义。他那个阵法竟然是用神族灵核来维持的，不管他是从何处取得灵核，每一颗灵核可都关乎着一条命，你最好还是劝他放弃吧。”

　　“你说得对，可是师尊和二师兄都劝不动他，我又怎么能做到呢。”

　　秦小小思索片刻，对路修说道：“大师兄，你是否有想过离开这里，到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她心想如果路修能走出这里，也许就会走出那个困住他太多年的心魔。

　　路修摇头：“我早跟你说过，我是被囚之人，只能永困此处。”

　　“师兄，谢东风已经死了，璃姬姑姑的仇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你也不必再被困在这里了。到外面去吧，以你的才能，去了外面一定能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听到这些话，路修陡然一惊：“你说谢东风死了？！大神王……怎么可能会死？”

　　“师兄若肯走出去，就会明白我没有骗你。”

　　路修露出复杂难言的神色，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说道：“我还是不能出去，因为维持这个小世界的阵法需要我来支撑，我若离开太久，这小世界就会崩塌。而且这里还有非常重要的东西，我必须要一直守护。”

　　秦小小很是失望：“非常重要的东西……还是指璃姬姑姑？”

　　“不，不是她。我不能告诉你我负责守护的是什么，但我当年既然对师尊许下了成为守护者的承诺，那这就是我的责任和宿命。”路修坚决地说道。

　　“哟，你这大师兄还藏着秘密呢，你猜猜他要守护的会是什么东西？”梦回在心里对秦小小说道。

　　秦小小没有搭理梦回，也没再跟路修多说要他离开的事，因为她想知道的问题还没有得到答案。

　　“大师兄，我还是想问问，如果神族死了，他的神魂会去哪里？我们活着的人能够和死去的人的神魂交谈吗？”

　　路修沉思片刻，答道：“你这些问题我也想过，但我不知道答案。传说神宫中的天祭司能够操控生灵的神魂，它们所使用的方法泄露到了人间。我有幸寻得一些相关的古籍，但这些记录或是真假难辨，或是晦涩难懂，无论我如何研究尝试，都无法真正掌握其要领。师妹你也看到了，我若真的懂得通魂之术，我姑姑又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看来从路修这里也得不到更有价值的信息了，秦小小有些失望。不过，灵魂之事，玄而又玄，也许是活着的人根本就无法了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