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不复》迟到的叛逆期

81、璃姬 隐藏在这古

　　秦小小到达路修的古堡的时候，看到古堡外竟然在下雪，古堡里也都是积雪，里里外外一片森寒。烛光也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几乎都没有摇晃。

　　古堡里只有路修一个人，他正在独酌。他手边已经横七竖八地扔了好几个酒瓶，他喝得脸颊绯红，看眼神却是没有醉。

　　看她走进来，他抬起有些失神的眼看她一眼，说道：“般若，你说做神族有什么好，听说一醉解千愁，可我竟然连喝酒都喝不醉，你说我该怎么办？”

　　秦小小从未见过他如此颓废的样子，很是诧异：“大师兄，你这……这是在借酒浇愁？”

　　她心想这位古堡主人一天到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与世隔绝，无人烦扰，寂寞是应该的，但借酒浇愁却是为哪般？

　　路修叹气：“哎，我的确是心情不好。”

　　“借酒浇愁愁更愁，不如我陪师兄喝两杯，给师兄讲点高兴的事？”

　　秦小小本来是有事想问路修，但现在却不是开口的好时机，还是得先照顾路修的情绪。

　　“小师妹，别光喝酒，吃菜，我亲自做的，你尝尝。”路修勉强笑了笑，递了一双筷子给秦小小。

　　桌上的确有几盘菜，却都看不出是用什么食材做的。秦小小不好拒绝，只好象征性地尝了几口素菜，却不敢对肉菜下筷子。路修是已经辟谷的神族，饮食不是他的必需，所以神殿不会特意给他送新鲜的食材，他想要自给自足，最方便的就是去瞑气之森里找。素菜还能接受，至于荤菜，联想起瞑气之森里的那些怪物，秦小小实在是下不去嘴。

　　两人都藏着郁闷的心事，只一会儿便没有闲聊的兴致了。落雪无声，显得这空旷的大堂里更加地冷寂。

　　为了打破这寂静，秦小小没话找话：“大师兄，原来这里也会下雪呢～”

　　“不过是阵法而已，可随心情而变。你若是在青木神殿看雪看腻了，需不需要我给你变个春天出来看看？你喜欢什么样的花也都可以给你开，只不过，都是幻境而已。”

　　秦小小摇头说不要，虚假的鲜花配上强颜欢笑，只会让人更难过。但她又想到路修这里人迹罕至，仿佛是个被遗忘的永恒牢笼，心中又有些不忍。若是能为路修排解几分烦闷，强颜欢笑又何妨，于是她专门挑了一些趣事来讲给路修听，又故意将最近对顾云筝的不满吐槽了一通，才见路修情绪似乎好了一些。

　　等到路修喝完最后一杯酒，秦小小才将话题引到自己的意图上来。

　　“大师兄，我记得你以前有跟我提过灵魂能量，那你对神魂有研究吗？如果瞑族或神族死了，他们的神魂会消失吗？有没有什么办法是可以留住神魂的？”

　　这些问题她曾经问过梦回，梦回的知识库里装了太多的科学逻辑，总是倾向于用科学去解释这个世界的各种问题，却给不了她想要的答案。路修是个精通杂学的天才，她觉得这位大师兄说不定能为她解惑。

　　路修略一思索，神情却又变得阴郁起来。

　　“般若，你突然来问我这个，是不是别人跟你说了什么？”

　　“呃……没有啊……”秦小小有些不明所以。

　　“我之前隐瞒了你一些事，是因为关于这些事，神殿中人对我有诸多成见，甚至连师尊也不认同我。但我也不能一直让你通过旁人的评价来猜疑我，所以还不如都告诉你，孰是孰非，你自有判断。”

　　秦小小觉得有些莫名奇妙：“大师兄，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无妨，你跟我来吧。”

　　既然路修如此说，秦小小也就不再多解释，只是默默地跟着他。等到了目的地，秦小小发现自己来过这里，是那个她曾经误闯的水晶密室。

　　再一次站到这扇华丽的石门前，看到路修熟练地排布门上的密码，秦小小抓住机会开口：“大师兄，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你问。”

　　“这开门的机关很是特别，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路修摇了摇头：“这不过是个普通的开门机关而已，应该是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不过，这机关倒也不是我设的，如果是我，不会特意设置如此复杂又麻烦的秘文。”

　　“那是谁设的呢？”

　　路修微微一愣，犹豫了一下，还是答道：“你是否知道我们的师尊还有个弟弟？我之前跟你说过，这宫殿是师尊故国的皇宫，所以，这里也曾经是我们那位师叔的家。虽然师尊与他几乎不往来，但他偶尔会回来这里，这城堡里有一些机关便是他设的。据他所说，这些奇特的方块文字是来源于已经失传的神族古籍，只可惜我从未找到过与之类似的文字记载。”

　　路修的话让秦小小终于理顺了心里一直疑惑的某些事，现在答案揭晓了，从前那惹人怀疑的“张师”就是路修说的这人。怪不得他会知道这古堡的所在，怪不得他和路修如此熟稔。可路修提到那些字的来源，又让秦小小更疑惑了，为何神族古籍里会有现代的汉字？简直是令人匪夷所思。莫非，自己不是单纯地穿越平行世界，而是像某些故事里写的那样，是来到了未来的时空？未来的世界，竟然是这样一个玄幻的世界？

　　秦小小止住自己的胡思乱想，继续自己的问题：“我们那位师叔是不是名叫章之炎？”因为他曾听章之璟提过这个名字。

　　路修脸上露出苦笑：“看来你是已经知道了关于他的事了？关于我们这位师叔的事……实在是有些一言难尽。”

　　“我其实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其他的知道得很少。大师兄，你是不是和他很熟？”

　　“般若为何对他如此感兴趣？有些话我需要告诫你，师尊不许我们和他来往，因为师尊和那人行事和想法相差太大，怕他带坏了我们。听师兄一句话，以后如果遇到他，一定要离远一些。”

　　路修不肯解释太多，秦小小也不好再追问，心里却更是在意。这章之炎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会知道化学元素周期表？莫非他也是……穿越者？

　　然而当那扇石门打开，秦小小惊呆了，再也顾不得纠结密码的问题。因为她分明看到，上一次还静静躺在那儿的睡美人居然醒了！

　　密室里依旧寒冷得如同冰窖一般，那美丽而温婉的女子正坐在大理石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一边轻轻摇晃，一边轻声地哼着歌。

　　“风儿轻轻吹，鸟儿叫，宝宝快快睡~雨儿沙沙下，虫儿唱，宝宝快长大~”

　　秦小小听她唱着这童谣，一遍又一遍。这就是一个母亲在哄睡孩子，可是在她看来却有些诡异，因为那抱着婴儿的女子眼神空洞，动作刻板，而且她怀中的根本就不是婴儿，而只是一个包着婴儿襁褓的木偶。

　　“大师兄，您的姑姑……她醒了……？”秦小小心里满是疑惑。

　　“是的，她醒了……可是，她也并没有醒。”路修望着那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的女子，神色沉郁地说出相互矛盾的话。

　　他走过去，轻轻地抱走了女子怀中的木偶。

　　那女子却仍是继续那抱着孩子哄睡的姿势，过了片刻，她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

　　“孩子……我的孩子！”她突然朝着路修走来，眼睛死死盯着他怀中的木偶。

　　“姑姑你看看我……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路修小心翼翼地对她说道。

　　“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

　　那女子突然厉声嘶吼，原本温婉的气质荡然无存，变得如同狂怒的母虎，冲过来便从路修手里一把将那襁褓夺了过去。因为用力过猛，那木偶被甩了出来，滚落到了一边。她呆呆地望了那木偶一眼，大叫一声，朝着路修猛扑过来，无比愤怒地用双手朝着路修的脸上抓过去。

　　秦小小见到她的指甲已经将路修的脸抠出血来，还张嘴去咬路修的脖子，这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想要上去帮忙，却被路修摇头制止。

　　路修任凭她挂在自己脖子上啃咬，弯腰捡起那木偶重新包好。

　　“姑姑别慌，你的孩子在这儿，孩子没事。”路修一边轻声哄劝，一边郑重其事地将那襁褓递给她。

　　那女子这才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接过自己的“孩子”，重又坐回台阶上，再次重复起了刚才的动作。

　　“风儿轻轻吹，鸟儿叫，宝宝快快睡~雨儿沙沙下，虫儿唱，宝宝快长大……”

　　她又旁若无人地唱了起来，她的眼里什么也没有，声音也不带任何情感，仿佛是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一遍又一遍，用所有的时间来不断地重复着这个动作，重复着这一首歌。只要不去动她的“孩子”，哪怕天崩地裂，她都无动于衷。

　　“般若，为了救醒她，我几乎想尽了一切办法。如今，她终于醒了，可是你看到了吗，一个真正活着的人不该是她这个样子。她不肯离开这个房间一步，也不肯跟我说一句话。”路修毫不在意那女子在他脸上和脖子上留下的伤口，看着她的眼中满是心疼和苦涩，“你不是问我有什么办法能留住神魂吗？其实根本就没有办法。师尊说得对，想要留住神魂只不过是痴心妄想，能留住的，只有执念。”

　　“这路修好生厉害，他恐怕已经参破了操控神魂的秘密。我一直以为，这是只有天祭司才能做到的事。”梦回突然说道。

　　“可是，他以为自己失败了。”

　　秦小小望着自己的大师兄，他那一脸的失落和悲伤，看得自己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

　　“他的确将这女子的神魂留在了她早已死去的躯体中，并且还成功地唤醒了。只不过，这女子不过是个普通的瞑族，她的神魂很弱，被禁锢得太久，早就已经毁了。”

　　“什么叫做毁了？”

　　“毁了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呀，□□一旦死去，意识消散，弱小的神魂就如同离开了枝干的树叶，不管怎么珍藏起来都会坏掉的，根本就无可挽回。”

　　秦小小听懂了，可她却没法向路修解释。

　　“师兄，她这不是已经醒了吗，也许以后还会有办法……”她这话完全只是在安慰。

　　路修叹了一口气，对那女子说道：“姑姑，我先走了，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那女子根本就不给路修任何回应，更看不到路修眼里那压抑的悲伤。

　　“般若，她就是我隐藏在这古堡中最大的秘密。我不愿意见外人，有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她的存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一直期盼着她能够醒来，但直到她终于醒了，我才明白希望这种东西，其实从来不曾真正存在过。”路修的语气浸透了悲凉。

　　“这事……师尊和二师兄知道么？”秦小小试探着问道。

　　“当然知道。师尊担心我为了复活她而走上邪路，常常因此而训斥我，但我从未真正遵从他的话。至于云筝，起初的时候对我有过劝告，后来便再也不过问这件事了。那你呢，想不想听听关于她的故事？”

　　秦小小重重地点头。

　　这一日的古堡，雪一直未停，天色却突然暗了下来。路修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中讲起了关于她的故事。

　　她名叫璃姬，这不是她本来的名字，因为家族惹上了仇人，她便只能隐姓埋名。十七岁，她便被卖进了烟花之地，因为外貌气质出众，她被幻月楼的主人看中，培养成为姑娘们当中的头牌花魁，璃姬，便是她的花名。

　　她的身世在秦小小听来算是个俗套的故事，但在这乱世里，这就是一个孤苦无依的普通女子最可能面对的命运。但璃姬心中依然有希望，她借着自己在幻月楼的名气，偶尔也悄悄私吞些钱财，只要攒够了钱，她总有法子离开这里。

　　就在她攒钱攒的差不多，在思量着怎么才能获得自由的时候，主人购入了一批新人，其中有个金发碧眼的异族少年。这在楼里是很平常的事，幻月楼经常有神族光临，神族的老爷们喜欢猎奇，这少年不仅长得漂亮还长得稀奇，主人会将他买进来是很正常的事，所以璃姬并未在意。

　　但后来璃姬却不得不对这少年在意起来，因为他每隔一阵子就要逃跑一次，每次被抓回来都会受到严酷的惩罚，但怎么收拾他都拦不住他下一次再想尽办法逃跑。幻月楼的主人没舍得把他弄残弄死，据说是因为买的时候很贵。

　　璃姬慢慢听说了一些少年的事情，原来他叫做路修，才十五岁，是从遥远的西大陆逃难过来的。西大陆已经被瞑界吞没，由于有大海阻隔，仅有少数人逃到了别的大陆。路修本来是出身于西大陆一个古老而富有的家族，靠着财富的力量举家迁徙到东境，又靠着经商继续过上了富足的生活。

　　可是好景不长，在一个漆黑的夜里，路修的家族遭到灭门，一场大火，将官匪勾结谋财害命的证据烧得干干净净。他的身世，竟然和璃姬无数次在梦魇中重温的悲惨过去重合了。

　　路修的执拗和不屈打动了璃姬，就在幻月楼主人终于决心处理掉路修这个一身反骨的赔钱货的那天晚上，璃姬用钱财贿赂经常光顾她的那位神族大人，求他帮助她们逃走。那是个来自于北境的白银神使，他答应了璃姬，不但没有收璃姬的钱，而且直接将璃姬和路修一起带去了北境。

　　等到了北境，璃姬才知道命运要她付出的代价一点也不会少。她的自由，是用她那异常美丽的身体换来的。从她自由的那一刻，那个白银使便不止一次地用强硬地手段宣示对她的占有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