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暗涌 在他面前, ...
-
老太太要亲自抚养表姑娘沈倾云的消息,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靖安侯府的后宅里激起了层层涟漪,扩散得极快。不到傍晚,各房各院该知道的,便都知道了。
玉岚是在自己房里,从贴身丫鬟口中得知此事的。她正对镜试着新得的绢花,闻言猛地转过身,手里那朵娇艳的海棠绢花被狠狠掼在地上,花瓣登时散落。“什么?!”她声音尖利,满是不敢置信与滔天的怒火,“祖母要养那个小贱人在跟前?凭什么!”
她胸口剧烈起伏,俏丽的脸蛋气得通红,再顾不上什么闺秀仪态,带着一阵风似的冲向了母亲陈氏的正房。
陈氏正和长女玉华在屋内说话,玉华在试着大婚时要戴的凤冠,沉重华丽,珠翠累累。陈氏站在一旁细细端详,眼中既有骄傲,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玉岚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带倒了门边的花架,哐当一声,吓得屋里伺候的丫鬟们一哆嗦。
“母亲!您听说了吗?祖母她……她竟然要把三娘养在寿安堂!”玉岚眼圈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恨,“我从前求了您多少次,祖母总说怕我吵着她清净!如今倒好,她算什么东西!也配!”
“玉岚!”陈氏本就心气不顺,被女儿这一闹,更是烦躁,厉声喝止,“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还有没有点侯府千金的样子!”
“我不管!”玉岚的委屈和嫉妒如同火山喷发,“她就是会装!整日里摆出那副可怜兮兮、与世无争的模样,哄得祖母晕头转向!早知道她是这等心肠,当初就该……”
“就该怎样?”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玉华忽然开口。她已自己动手,将那顶沉重的凤冠小心取下,交给旁边的丫鬟,转过身来。她比玉岚年长几岁,容貌更似陈氏,端庄秀丽,此刻脸上并无太多激动,只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平静,甚至有些淡淡的疲惫。“把她赶出去?还是让她病得更重些?”
玉岚被姐姐问得一噎,随即更怒:“姐姐!你怎么还帮着她说话!你难道不气?”
“我气什么?”玉华走到妹妹面前,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玉岚脸上不知是气愤还是委屈涌出的泪花,动作温柔,语气却清醒得近乎冷酷,“气祖母偏心?可祖母的偏心,是你我能左右的吗?气三娘得了好处?可她如今住在听雪阁和住在寿安堂,对你我,真有天壤之别?”
她拉着犹自不服气的妹妹坐下,看向同样余怒未消的母亲,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母亲,妹妹,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沈倾云住在哪里,而是咱们自家的前程。妹妹的婚事,才是头等大事。”
陈氏闻言,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怒火稍熄,转而涌上无尽的烦闷与不甘。
她看着端庄沉稳的长女,想到她八月就要出嫁,对方门第虽清贵,但比起可能为玉岚谋得的婚事,似乎又显得不够看了。
她忍不住抓住玉华的手,眼眶微红:“我的儿,偏你没赶上好时候……若是在你哥哥中榜之后,再议亲事,以你这般品貌才情,又是我靖安侯府堂堂正正的嫡长女,不知能配怎样的人家!”
玉华反手握住母亲的手,摇了摇头,笑容里有一丝看开的豁达,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母亲,快别再说这些了。刘家是清流书香门第,夫君人品端方,上进肯学,女儿觉得很好。如今府里正是哥哥施展的时候,我们更该齐心,不给哥哥添乱,才是正理。”
她顿了顿,看向妹妹,“岚儿,你听姐姐一句,收收性子。父亲……是指望不上的。咱们日后在府里、在外面,真正的倚仗是谁?是哥哥。只有哥哥好了,咱们才能真正好。你如今该想的,是如何让哥哥更愿意为你打算,而不是为了三娘,闹得家宅不宁。”
这番话入情入理,陈氏慢慢冷静下来,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了声音道:“你说得对。你哥哥那里……我今日听爷房里的杏烟隐约提了一句,说三娘前些日子,似乎往书房跑得勤了些。”
“什么?!”玉岚刚平复些的情绪又炸了,“她竟然敢去前院书房?她还要不要脸!”
陈氏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噤声,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玉珠那丫头不顶用,露了行藏被你哥哥处置了。可杏烟……她是从小跟在你哥哥身边的老人了,最是聪明识时务。”她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她知道,这后宅里,谁才是长久的主子。投桃报李,有些风声,自然该让我知道。”
玉华微微蹙眉:“母亲,哥哥的事,咱们还是少打听为妙。杏烟既然来递话,母亲心中有数即可,切莫再有动作。”
陈氏也知道孟庭的忌讳,点了点头,但心中的猜疑和某种被冒犯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玉岚则是气得浑身发抖,只觉得沈倾云处处与自己作对,抢了祖母的宠爱不算,如今竟连哥哥那里也……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与此同时,寿安堂东厢房。
沈倾云站在窗前,看着仆妇们轻手轻脚地将她那些简单到近乎寒酸的行李搬运进来。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不过几箱衣裳,一些必要的日用之物,最值钱的,恐怕就是母亲留下的那点首饰和这些日子她偷偷做绣活攒下的一些银钱、散碎料子。
老太太扶着李嬷嬷的手过来看她安置,见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活了这么大年纪,什么没见过?倾云这些行李,别说跟玉华、玉岚比,就是比府里有些体面的大丫鬟,也丰足不到哪里去。陈氏这个当家主母,面子上或许过得去,但这内里的怠慢,却是实实在在的。
老太太没说什么,只转头吩咐李嬷嬷:“三姑娘既来了我这里,一应用度都比照府里姑娘的份例,从我私账里走。你拨两个稳妥的二等丫鬟,再添两个粗使的婆子过来伺候。三姑娘身边就一个屏兰,哪里够用。”
李嬷嬷连忙应下。倾云心中感激,她自然明白这是老太太在给自己做脸,也是变相地补偿和撑腰。她眼眶微热,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跪下,给老太太磕了个头:“倾云谢祖母怜爱。只是……只是倾云何德何能,让祖母如此费心操劳……”
“快起来,好孩子。”老太太亲自弯腰扶起她,拉着她的手在临窗的暖炕上坐下,目光慈爱,“你既到了我这儿,就安心住下。缺什么、短什么,或是下头人有不听话的,只管来回我。”
这时,小丫鬟捧上刚从小厨房端来的点心,是一碟晶莹剔透的桂花藕粉糖糕,一碟酥脆的芝麻卷,还有两碗冰镇过的杏仁甜酪,香气扑鼻。
老太太推了一碗到倾云面前:“尝尝,我这小厨房做的,比大厨房的清淡些,合你们小姑娘的口味。”
倾云用勺子小心舀了一勺甜酪送入口中,清甜细腻,带着杏仁的醇香,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烦闷,也暖了她那颗忐忑又有些冰冷的心。她抬起头,对着老太太露出一个毫无保留的、甜甜的、带着依赖的笑容:“真好吃,谢谢祖母。”
说着,竟像小猫儿似的,轻轻将头靠在老太太的手臂上,蹭了蹭。
她是真的贪恋这份突如其来的、真切的温情。自从父母去世,寄人篱下,她已许久没有感受过这种被长辈毫无条件呵护的温暖了。哪怕这份温暖背后,或许有着其他的考量,但此刻的甜酪是真的,老太太手心的温度也是真的。
老太太显然很受用她这般亲昵的依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喜欢就多吃点。以后啊,祖母这儿好吃的,少不了你的。”
是夜,寿安堂东厢房。
新拨来的丫鬟婆子都已安置妥当,各司其职。倾云将人都屏退,只留下了从听雪阁跟来的屏兰,以及她的乳母周嬷嬷。
周嬷嬷年纪大了,这些日子为着倾云的事也没少担惊受怕,脸上带着疲惫。
倾云想到那个荷包,便拉着她的手,让她在凳子上坐下,温声道:“嬷嬷,如今我既到了祖母这里,一切有祖母照看,你也能松快些了。你年纪大了,不必再像从前那般日日到我眼前立规矩伺候,好好将养身子要紧。日后若有什么短缺,或是想我了,随时过来说话便是。”
周嬷嬷一听,顿时急了,连忙站起来:“姑娘这说的什么话!老奴身子骨还硬朗,怎能不在姑娘跟前伺候?是不是老奴哪里做得不好……”
“嬷嬷快别多想,”倾云用力将她按回凳子上,语气真诚而坚定,“正是因为你待我最好,最忠心,我才更心疼你。祖母这里人多事杂,规矩也大,你不在跟前,反而清静。你的月例银子照旧从我这里出,只多不少。你就安心在屋里歇着,帮我看看院子,管管箱笼,便是最大的功劳了。”
她没忘了荷包的事情,也深知,周嬷嬷年纪大,家里人口杂,留在身边,反而容易被人拿捏或利用,不如让她退居二线,既全了主仆情分,也免去许多麻烦。
周嬷嬷看着倾云清澈却不容置疑的眼神,不知是感动还是酸楚,抹着眼泪应了:“姑娘仁厚……老奴、老奴都听姑娘的。”
打发了周嬷嬷,倾云又看向侍立在一旁,有些不安的小丫头红叶。红叶是家生子,父母都是府里的老实人,之前在听雪阁就是个三等洒扫丫头,但胜在手脚麻利,不多言多语,眼神清正。
“红叶,”倾云开口,“从今日起,你提为一等,跟屏兰姐姐一起,在我身边贴身伺候。”
红叶惊得瞪大了眼睛,扑通一声跪下:“姑娘!奴婢、奴婢笨手笨脚,只怕伺候不好……”
“我说你行,你就行。”倾云语气温和却带着力量,“我看中的就是你老实本分,不多事。往后好好跟着屏兰学规矩,用心当差便是。”
“是!谢姑娘提拔!奴婢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敢有负姑娘信任!”红叶激动得连连磕头。
如此,倾云身边便有了两个一等丫鬟,四个二等丫鬟,并粗使婆子若干,规制上总算有了侯府姑娘该有的样子,再不是从前听雪阁那个近乎隐形的小透明了。
众人退下后,倾云独留了屏兰。屋内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墙壁上。
“姑娘,如今咱们……”屏兰压低了声音,既有为姑娘处境改善的欣喜,也有对未来的隐忧。
“如今咱们看似风光了些,实则更需谨慎。”倾云望着跳动的烛火,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这院子里,人多眼杂,谁是真心,谁是假意,谁又是别人安插的眼线,咱们一概不知。”
她转过头,目光清明地看着屏兰:“屏兰,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往后,你要多留个心眼,不仅盯着咱们自己屋里这些人,外面的一举一动,各房之间的往来,特别是……前院那边的任何风吹草动,能打听到的,都要细细记下,告诉我。”
屏兰神色一凛,重重点头:“姑娘放心,奴婢晓得轻重。”
夜深人静,倾云躺在寿安堂东厢房更柔软舒适的床铺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老太太的垂青来得突然而又厚重,让她在感激温暖之余,心底深处那根警惕的弦,始终紧绷着。她不相信这仅仅是出于祖母对孙女的怜爱。这里面,有多少是老太太自己年迈孤寂的真情?有多少是对于早逝女儿的补偿?又有多少……是源于孟庭那双看不见的手,在幕后轻轻推动?
她想主动去试探,去前院书房,哪怕只是像以前那样送点东西,或许能从他言辞间捕捉到一丝端倪。可是,心底那份本能的恐惧,让她望而却步。那个男人太深沉,太有掌控力,在他面前,她如同赤脚行走于薄冰之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在孟庭这件事上,她素来果断的性子,难得地犹豫起来。向前,可能是更莫测的深渊;原地不动,又怕错失良机,或成为他人棋盘中一颗无知的棋子。
这种悬而未决、前途未卜的感觉,让她心绪不宁。她披衣起身,走到窗边,初夏的夜风带着微凉的花香吹进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