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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嫁妆 女孩子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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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书房送茶后,沈倾云便真的大安了。
她不再称病避居听雪阁,反而日日晨昏定省,到寿安堂侍奉老太太汤药,陪伴解闷。
起初,老太太孟老夫人对这个早亡女儿留下的外孙女,感情是有些复杂的,念及女儿孟芙远嫁、早逝,心中难免有痛惜与遗憾,但多年未见,亲情也难免蒙尘,不过维持着面上的慈和罢了。
可人老了,心肠就软,也愈发怕冷清。倾云来得勤,又不似玉岚那般活泼外露、有时略显呱噪,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下首绣墩上,老太太问话便柔声细语地答,不问时便低头做针线,或是在老太太倦怠时,拣些江南旧事、书中趣闻,娓娓道来。她声音清甜,语调平和,像春日里润物无声的细雨,一点点浸润了老太太暮年寂寥的心田。
老太太渐渐发现,这个外孙女不仅模样生得极好,难得的是心静、手巧,更有一份远超年纪的沉稳妥帖。
看她飞针走线,那帕子上的花鸟便似活了一般;听她轻声慢语,再烦闷的心绪也能平复几分。这份沉静守礼、善解人意,恰是老人最受用的。不知不觉间,老太太看倾云的眼神,便从最初的疏淡客套,化作了真切的怜爱与倚重。
时入初夏,寿安堂正房内,冰鉴里散着丝丝凉意,驱散了午后的些许闷热。
老太太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搭着薄薄的锦衾。倾云则坐在榻边的绣墩上,就着明亮的天光,低头绣着一方帕子,是给老太太用的,花样是寓意福寿的葫芦缠枝,配色雅致。几个伶俐的小丫鬟手持团扇,立在两旁,轻轻打着扇,偶有穿堂风过,带来庭院中初开的栀子那馥郁又清冽的香气。
老太太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倾云女红上的事,倾云轻声细语地答着,手上针线不停,画面宁静祥和。
就在这时,门外帘子一动,老太太身边得用的李嬷嬷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先给老太太行了礼,又对倾云点了点头,才回话道:“老夫人,门房上来禀,永昌侯府派人送节礼来了,说是应景的几盆名品牡丹并一些纱罗玩意儿,给府上姑娘们添妆。夫人已让大小姐、二小姐过去挑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神色未动,只将目光转向了倾云。
倾云捏着绣花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针尖险些刺到指腹。侯府……节礼?谢夫人不是因“幻茴”之事,对她生了疑窦,甚至病了一场么?为何突然又送礼来?是礼节性的往来,还是……那件事并未了结?
一瞬间,无数纷乱的念头涌上心头,让她后背沁出些许薄汗。
但她强行按下心悸,抬起脸时,面上已是一派温婉平静。
老太太将她方才那瞬间的凝滞和此刻强撑的平静尽收眼底,心中暗暗点头。这孩子,心里是怕的,慌的,却能稳得住,不在人前失态,单是这份定力,就比许多闺秀强了。
“好孩子,”老太太开口,声音放缓了些,“你也去吧。姑娘家,哪有不喜欢新鲜玩意儿的?我这儿有她们伺候,你不用时时守着,怪冷清的。”
倾云忙放下针线,起身恭顺道:“祖母说哪里话,能陪着祖母,倾云心里欢喜,不觉冷清。”她顿了顿,语气愈发真诚柔软,“侯府门第高贵,送来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姐姐们眼光好,让她们先挑便是,我年纪小,不拘哪一样都好。”
这番话,老太太听得心中极为受用,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些。
“好,好孩子。”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更和蔼了,“你先回去歇着吧,这帕子不急。李嬷嬷,你去请夫人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些事与她商量。”
“是。”李嬷嬷应声而去。
倾云又行了一礼,才柔顺地退出了寿安堂。走出院门,被初夏还有些灼热的阳光一照,她才发觉内里的中衣已被冷汗微微浸湿。侯府的节礼像一块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她不知道底下酝酿的是更大的风浪,还是……转机?她不敢深想,只加快脚步,想快些回到听雪阁那方小天地里,细细思量。
另一边,陈氏正房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孟玉华和孟玉岚正围着桌上打开的礼盒挑选。侯府送来的礼确实不薄,除了四盆开得正盛的魏紫姚黄,还有数匹时兴的轻软纱罗,几匣子做工精巧的绢花,并一些女孩子喜欢的珠串玩意。玉岚拿着一支累丝金簪对着光比划,玉华则含笑看着妹妹,手中捻着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显然很是中意。
然而,坐在上首主位的陈氏,脸色却不像女儿们那般愉悦。她面前的小几上,除了礼单,还放着一封泥金帖子。张妈妈垂手立在一旁,低声道:“……来送礼的管事嬷嬷客气得很,但话里的意思也明白。说谢夫人自上回从寺里回来,身子总不大爽利,太医再三嘱咐需得绝对静养,不可劳神。秦世子那边,调养更是要紧,半点疏忽不得。侯府中诸事繁杂,谢夫人实在心力不济,深感愧对夫人前番的盛情厚意。这几盆花和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愿府上姑娘们皆如这牡丹花开,前程锦绣,各得良缘。”
话说得漂亮又周全,给足了靖安侯府面子,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之前议亲之事,就此作罢,永昌侯府婉拒了。
陈氏捏着那帖子,指尖有些发白。她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急转直下。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婚事,竟就这样轻飘飘地断了。是因为倾云那日的“病”?还是因为孟庭那日的出现,让谢夫人改了主意?她心中又是不甘,又是惶惑,更有一丝计划落空的恼怒。
这时,老太太屋里的李嬷嬷来请。陈氏定了定神,吩咐女儿们自去挑选,整理了一下衣衫发髻,便带着张妈妈往寿安堂去。
到了老太太房中,只见老夫人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手里慢慢捻着佛珠。陈氏请了安,老太太招手让她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了。
“谢家那边,断了也好。”老夫人睁开眼,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与不容置疑的份量,直接点破了陈氏的心事。
陈氏一愣:“母亲的意思是……”
“女孩子家,越是好模样,越不能急吼吼地往外推,显得咱们家多上赶着似的。”老夫人拨弄佛珠的动作未停,语气却渐渐转冷,带着训导的意味,“你这回,差点就为了心里那点小计较,坏了大体面。”
陈氏脸上顿时讪讪的,火辣辣一片。她知道老太太指的是自己急于用倾云联姻永昌侯府,甚至带有借此压过昔日小姑子孟芙一头的私心。她低下头,声音也弱了:“媳妇也是想着,早点定下来,家里也多个助力……”
“助力?”老夫人轻哼一声,带着淡淡的讥诮,“永昌侯府能给什么助力?一个不知能熬多久的病秧子世子,一个汲汲营营、眼皮子未必多宽的侯夫人,不拖累咱们就是好的了。”她看着陈氏脸上红白交错,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觉得,我从前偏疼芙儿,委屈了你。”
陈氏眼圈骤然一红,多年积压的委屈涌上心头,咬着唇没敢接话。当年孟芙在家做姑娘时,容貌才情出众,性情也娇憨,确实更得老夫人欢心。她这个长媳,稳重有余,灵巧不足,难免被比下去。
“都过去的事了。”老夫人摆摆手,像是要拂去那段旧尘,也拂去陈氏心中的芥蒂,“芙儿去得早,留下这两个孩子孤苦。你是当家主母,更是他们的婶母,理应有容人的雅量和长远的目光。以前不带倾云出去走动,是怕她年纪小,性子未定,露了怯反倒不好。如今看来,这孩子是个沉得住气、有心数的。大哥儿眼看青云直上,咱们家以后的场面、应酬只会多不会少,你务必把她打扮得体体面面,规矩教得妥妥帖帖。不求最奢靡,但求最合适,要让人一眼看去,就觉得咱们靖安侯府的姑娘,气度涵养都是顶尖的。”
陈氏忙收敛心神,点头应道:“媳妇明白,定会尽心。”
“嗯。”老夫人微微颔首,似乎斟酌了一下,又想起一事,目光变得有些锐利,“庭儿那边……你最近是不是又去扰他了?”
陈氏脸一白,没想到这事老太太也知道了,支吾道:“媳妇……媳妇也是看他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所以……”
“糊涂!”老夫人声音一沉,手中的佛珠也停了下来,“他现在是什么身份?都察院的经历,天子近臣,多少双眼睛盯着!后院之事看似小节,有时却能毁人大节!他是过继到你名下不假,可你也要记住,他的前程,就是侯府的前程。你只有他一个儿子,他也只有你一个母亲,这情分割不断。我看随之的前途,远不止于此,将来便是宰辅之女也配得,你急吼吼地张罗那些不上台面的,反倒让他与你生了嫌隙,何苦来哉?”
陈氏被训得抬不起头,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用帕子掩着面道:“媳妇知错了……只是,只是看他如今威势日重,对我这个母亲也……媳妇心里没底,总想多做些什么……”
“没底就少插手他的事。”老夫人语气缓了缓,带上一丝疲惫,“现下最要紧的,是三个姐儿的亲事。玉华的婚期在八月,嫁妆务必备得丰厚妥当,让她风风光光出嫁,这也是咱们府的脸面。二娘、三娘这边,既然永昌侯府这条路暂时断了,或许另有更好的机缘。你便好好把握,有时也问问庭儿的看法,他自有分寸。”
“是,媳妇都听母亲的。”陈氏喏喏应下,拿起帕子擦干眼泪。
老夫人似是想起什么,又道:“玉华的嫁妆单子,我前几日在心里盘了盘,你再拿来我瞧瞧。”
陈氏忙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时时斟酌的单子,双手呈上。老夫人接过,就着光亮细细看去。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古董摆件、田庄铺面……林林总总,列了满满几大页,确是按侯府嫡长女的最高规格备的,甚至有些超出。她看完,抬眼看向陈氏,目光沉静:“大娘的是足了,很体面。三娘的呢?她虽非嫡出,可如今眼看着……也不能太薄了。至少明面上,得和玉华、玉岚看齐,不能让人挑了理,说我们厚此薄彼,苛待了孤女。”
陈氏心里猛地一抽,像被针扎了一下。玉华是她的心头肉,是她嫁入孟家后,在那些因为无所出而倍感压力的日子里,唯一的慰藉和珍宝。她发誓要给女儿最好的,这嫁妆是她多年积蓄、精心筹划,几乎倾注了对女儿全部的爱与对未来生活的保障。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她的心血。
自从孟庭得势,陈氏才终于觉得扬眉吐气,在贵妇圈中挺直了腰杆。她憋了多年的闷气,一定要借长女这场盛大婚礼,痛痛快快地吐出来。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靖安侯府不仅没有败落,反而更上一层楼,她陈慧娘的女儿,配得上这天底下最好的。
为此,她已将私房贴补了许多,再要给倾云置办一份不逊色于玉岚的嫁妆……那真是要掏空她所剩无几的体己了。
肉疼。
可她不敢,也不能违逆老夫人的意思,尤其是在自己刚刚被训斥过之后。她只能强忍着割肉般的痛楚,咬牙点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母亲说的是,是媳妇疏忽了。回头就按二娘的样子,给三娘也补上一份,断不会委屈了她,让人说闲话。”
老太太人老成精,如何看不出她笑容下的勉强与心疼?但有些事,必须点明,也必须去做。
“我知道当家不易,处处都要用钱。”老夫人将嫁妆单子递还给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郑重,“正好,我有一桩事,思量了许久,今日与你商量。”
陈氏忙收敛心神:“母亲请吩咐。”
“我年纪大了,近来身子时好时坏,看着孩子们在身边,心里才觉得踏实些。”
老夫人缓缓道,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树影,“三娘这孩子与我投缘。我想着,不如就让她搬到我这寿安堂的东厢房来住,日常就在我眼前,我也好多教导她些,她也能陪我说说话。芙儿去得早,我没能多看顾她,如今多照看照看她的女儿,也不枉我们祖孙一场,我心里也安些。”
陈氏彻底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之前明里暗里,多少次想将玉岚送到老太太跟前养着,哪怕只是偶尔过来住住,沾些老太太的福气和体面,老太太总是以“孩子闹腾”、“怕吵”、“规矩未熟”等理由推拒了。怎么如今,反倒主动要把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沈倾云养到身边?!
倾云是什么时候得了老太太如此青眼?就凭这几个月日日来请安伺候?
陈氏心中瞬间翻腾起巨大的惊愕、不解,还有一丝被忽视、被比下去的强烈不甘与忿怒。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试图劝阻:“母亲,您身子才刚好些,三娘虽然懂事,但总归是个孩子,难免有需要操心的地方。不如还是让她住在听雪阁,每日过来请安陪伴便是,也免得扰了您清净……”
老夫人打断她的话,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断,“我看三娘就很好,不吵不闹,知道分寸。有她在跟前,我心里欢喜,这病也好得快些。”
她看着陈氏瞬间僵硬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种交换:“你放心,三娘既养在我跟前,她的日常用度、将来出嫁的嫁妆,我自会从我的体己里出一份,不会全用公中的,更不会亏待了其他孩子。你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些。”
从寿安堂出来,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头顶,陈氏却觉得身上一阵发冷,心里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和在一起,翻腾不息。
她扶着张妈妈的手,慢慢走在回正房的路上,脚步有些发沉。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仿佛在预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