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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家法 唯独对这个 ...

  •   过了几日,久在外“寻仙访道”、难得回府的靖安侯孟林,终于记起人子之责,来寿安堂给老母亲请安。请安毕,老太太留着儿子说话,便让候在外间的玉华、玉岚、倾云,并刚下学过来的沈之舟,先到廊下稍候。

      廊下荫凉,但气氛却比烈日下更灼人。玉岚一双眼睛自打倾云出来,便钉在了她身上,见她今日穿着老太太新给的雨过天青色软罗衫子,虽样式简单,那料子却如水似雾,衬得人清极艳极,心头那把妒火更是烧得噼啪作响。

      “三妹妹这身衣裳真是好看,”玉岚捏着团扇,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到底是祖母疼人,什么好的都紧着妹妹。只是这颜色……未免太素净了些,倒像是守……”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没把那个“孝”字说出口,但其中的恶意已昭然若揭。

      倾云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浮尘,只当未闻。

      玉华轻轻扯了扯妹妹的袖子,低声道:“二娘,少说两句。”

      玉岚却甩开姐姐的手,见倾云一味退让,更觉可气,上前半步,目光扫过紧紧挨着姐姐、小脸绷得紧紧的沈之舟,嗤笑一声:“哟,之舟弟弟也下学了?先生今日教了什么?可别又像上回似的,背不出书来,哭鼻子找姐姐吧?也是,没爹娘管教的孩子,能指望多出息?”

      “你胡说!”一直强忍着的沈之舟到底只是个六岁的孩子,最听不得人诋毁亡父亡母,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想也没想,猛地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了玉岚一把!

      玉岚猝不及防,“哎哟”一声惊叫,踉跄着向后倒去,幸亏身后丫鬟手忙脚乱扶住,才没当真摔个四仰八叉,但发髻也歪了,衣裙也皱了,好不狼狈。

      “之舟!”倾云脸色骤变,忙去拉弟弟。

      玉华也慌了,上前看似拉架,实则挡住了倾云,口里道:“二弟!你怎么能动手!快给二姐姐赔不是!”语气焦急,却并无多少实质阻拦玉岚的意思。

      玉岚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尤其还是被一向瞧不上的小孽种所推,顿时理智全无,羞愤交加,站稳身形后,尖叫一声:“小野种敢推我!”扬手就朝沈之舟那张稚嫩的小脸狠狠掴去!

      “住手!”倾云瞳孔紧缩,想也不想,猛地将弟弟往自己身后一拽,侧身挡了上去。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倾云白皙的左颊上。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耳中嗡嗡作响,眼前都黑了一瞬。她偏着头,几缕发丝粘在了迅速红肿起来的皮肤上。

      就在这时,正房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老太太扶着李嬷嬷,靖安侯孟林与陈氏紧随其后,走了出来。恰好将玉岚行凶、倾云挨打这一幕尽收眼底。

      靖安侯孟林虽常年不管家事,沉溺丹道,但侯爷的架子还在,最重脸面。见此嫡女嚣张跋扈、殴打表妹的混账场面,尤其在老母面前,顿时觉得颜面扫地,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混账东西!”孟林额上青筋暴起,先是对着愣在当场的玉岚厉喝一声,随即矛头直指脸色煞白的陈氏,“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这就是你治的家?这就是靖安侯府的规矩?姐妹兄弟,当众厮打,成何体统!传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搁!朝中同僚该如何耻笑我治家不严、门风败坏!”

      他越说越气,尤其想到之前陈氏急哄哄想将倾云嫁与病世子冲喜,未尝不是一种短视和丢脸,更是怒不可遏,“都是你目光短浅,只知后宅方寸得失,带累了我的名声!”

      陈氏被丈夫当着婆母、儿女、下人的面如此劈头盖脸地痛骂,又是委屈又是愤恨,浑身都气得发抖,再也维持不住主母的端庄,尖声反驳:“老爷如今倒知道要脸面了?您自己常年在外,是寻仙问道还是风流潇洒,妾身不敢过问!可这家中诸事,哪一桩不要银钱心力?妾身苦苦支撑,倒落下个治家不严的不是!老爷何时给妾身长过脸!”

      “你……你放肆!”孟林被戳中痛处,气得跳脚,指着在场的几个小辈,“反了!都反了!你们四个,统统给我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起来!”

      陈氏一听要罚跪祠堂,尤其长女玉华婚期在即,若跪坏了身子或传出被罚的名声,那还了得?她满腔怒气瞬间被惊恐取代,“扑通”一声朝着孟林跪下,哭喊道:“老爷!玉华八月就要出阁了,万万不能去祠堂啊!求老爷开恩,要罚就罚妾身吧!妾身愿代女受罚!”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看着哭作一团的陈氏和暴怒的儿子,叹了口气,终究没开口。内宅之事,儿子既已发话,她做母亲的也不便当着孙辈的面强硬驳斥。

      孟林见陈氏哭得凄惨,又提到玉华婚期,盛怒稍缓,也觉自己方才气头上罚得重了。再看一眼捂着脸、垂首不语的倾云,和吓呆了的之舟,心中那点稀薄的亲情和对妹妹孟芙的愧疚冒了头。

      倾云毕竟是侄女,之舟是侄儿,自己这般重罚,传出去也不好听。

      他重重哼了一声,拂袖道:“罢了!倾云,之舟,你们回去!玉岚!”他瞪着抽抽噎噎的二女儿,“你去祠堂,跪满两个时辰,好好反省你的言行!”

      玉岚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父亲,又猛地看向脸颊红肿却得以幸免的倾云,巨大的不公和委屈瞬间淹没了她,口不择言地哭喊起来:“凭什么只罚我!父亲偏心!祖母也偏心!哥哥也偏心!自从她来了,什么都变了!你们都向着她!我、我还不如死了干净!”

      她一边哭,一边指着倾云,什么腌臜话都往外倒,“那日我亲眼看见的!她在表哥书房里,和那个周家表哥拉拉扯扯,眉来眼去!不知羞耻地勾引外男!这样的人凭什么不罚!”

      “你血口喷人。”倾云猛地抬头,左颊红肿,眼底却燃着冰冷的怒火,声音因激动和疼痛而颤抖,“我那日只是感谢表哥病中的照顾。周家表哥恰好在场,我依礼问安,何来拉拉扯扯、眉来眼去?二姐姐,毁人清誉,岂是正人君子所为。”

      “感谢?”玉岚满脸泪痕,笑容扭曲,“你何时与表哥这般兄妹情深了?怕是听说周家表哥在,才巴巴地赶去送汤药吧!打量谁不知道你的心思!”

      “我没有!”倾云气得浑身发抖,百口莫辩,转身朝着老太太和孟林直挺挺跪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外祖母,叔父明鉴!倾云绝无此心,更无此行!若有一字虚言,天打雷劈!”

      陈氏见女儿攀扯出孟庭和外男,先是一惊,随即暗道不好,但眼看倾云成为众矢之的,又觉是个机会,立刻抓住话头,厉色道:“无风不起浪!玉岚纵然有错,难道会凭空捏造此等大事?事关女子名节、孟家清誉,宁可信其有!倾云,你今日行为不端,挑衅姐妹在先,如今更有私会外男之嫌,若不严加管教,日后必酿大祸!老爷,妾身以为,倾云也该一并罚入祠堂思过!”

      倾云跪在冰冷的地上,只觉得周身寒意刺骨。她像陷入无形的蛛网,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老太太眉头紧锁,刚要开口制止这越来越不堪的闹剧——

      “何事如此喧哗?”一道清冷平静的嗓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哭闹与指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月洞门外,孟庭不知何时已然驻足。

      他先行了礼:“祖母,父亲,母亲。”然后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地的倾云、哭花的玉岚、焦急的玉华,以及面色各异的陈氏,最后,那视线在倾云红肿的左颊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快得无人察觉,旋即移开。

      “方才在廊下,隐约听到些言语。”孟庭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不过是姐妹间些许口角误会,何至于闹到要动用家法、毁人名节的地步?”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仿佛在看待不懂事的幼童玩闹,“玉岚年幼气盛,口不择言,污及姐妹清誉,实属不该。倾云表妹前往书房,是受我所邀,光明正大。周经历在场,乃因公务禀事,偶遇而已。外间仆妇皆可作证,何来‘私会’‘拉扯’之说?”

      “一家子骨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孟庭的目光缓缓掠过众人,最后落在父亲孟林脸上,带着晚辈的恭谨与建议,“祖母、父亲、母亲,儿子斗胆一言。今日之事,若重罚一人,难免令其心生怨怼,姐妹离心;若轻轻放过,又恐规矩松弛。依儿子浅见,既都有错,便小惩大诫,以儆效尤。不若让大妹妹回房抄写《女则》十遍,静思己过。二妹妹与二弟、三妹妹,便去祠堂跪一个时辰,小惩大戒,也就是了。父亲以为如何?”

      孟林正在气头上,又觉得孟庭言之有理,且这个儿子如今位高权重,他的话自己也要掂量几分,便就坡下驴,重重哼了一声:“就依你!玉华回房!玉岚、倾云,去祠堂!跪足一个时辰!”

      “父亲!”玉岚还要哭喊,触及孟庭淡淡瞥来的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她瞬间如同被冰水浇头,所有的不满和哭嚎都噎在了喉咙里,化作无声的颤抖。

      她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这个日渐威重、心思难测的兄长,存着深深的畏惧。

      倾云捂着脸,从地上慢慢站起来,低垂着眼,不再看任何人。她能感觉到孟庭的目光似乎掠过自己,但她没有抬头。心中纷乱如麻,只拉上之舟的手,依言默默走向祠堂方向,一起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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