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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水清 锦上添花易 ...

  •   外院书房。

      午后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窗纱,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香气,本该是静谧的,此刻却被一种紧绷的低气压笼罩。

      孟庭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指间夹着一份薄薄的公文,眉头微锁。下首坐着他在都察院的得力干将,经历司的右经历周文焕。周文焕的祖母和孟庭的祖母乃是一奶同胞的姐妹,周文焕从小与孟庭一处,进出孟府早已是寻常。

      两人脸色都颇为凝重。

      “消息确实了?”孟庭放下公文,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周文焕点头,压低声音道:“错不了。南直隶送来的密报,三殿下的人,上个月暗中接触了扬州盐运使司的两个关键人物,虽未留下实质把柄,但银钱往来,却绕了几道弯子,指向了京中三皇子府一个外管事的名下。数额……不小。”

      他补充道:“太子那边已得了风声,很不悦。盐税乃是国库根本,三殿下此举,不仅是捞钱,更是把手伸进了殿下的钱袋子里。殿下让我们务必拿到确凿证据,至少……要斩断这条线。”

      孟庭沉默着。三皇子萧景铭,生母是颇得圣宠的贵妃,本人也聪颖果决,在朝中势力不容小觑,一直是太子的心腹大患。此番染指盐务,胃口不小,动作却也隐蔽。太子要证据,谈何容易?那些经手的官员要么被牢牢拿住把柄,要么就是三皇子的死忠。硬查,极易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但太子之命,不可违逆。况且,这也是他向太子进一步表忠心的机会。

      只是……该如何破局?

      直接撕破脸硬碰硬,非上策。若能找到一个契机,一个让三皇子自己露出破绽,或者……转移注意力的契机……

      关键在于,那颗“棋子”,是否足够完美,足够有吸引力,也足够……听话。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观墨恭敬的声音:“爷,表姑娘来了。”

      孟庭说:“让她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沈倾云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的食盒,步履轻缓地走了进来。她已换下了午膳时那身樱桃粉的袄裙,穿了一件更素净的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淡青色比甲,头发也只简单绾起,插了支素银簪子。许是走得急,脸颊微微泛红,气息也有些不稳。

      她一进来,便感受到书房内凝重的气氛,以及两道目光。她心头一紧,头垂得更低,上前几步,将食盒轻轻放在书案一侧的空处,福身行礼,声音清甜:“表哥,春日午间易瞌睡,这佛手茶最清气润肺了。”

      然后,她才像刚发现书房有外人似的,飞快地抬了一下眼,又迅速低下头,对周文焕的方向也微微屈膝。

      周文焕自然认得这是孟家那位寄居的表姑娘沈倾云,去岁老太太寿宴时曾见过两面,印象里是个极为标致且安静守礼的女孩儿。此刻在书房里骤然见到她,周文焕心下不免微微诧异,但面上丝毫不显,只向倾云略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孟庭“嗯”了一声,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裙上停留一瞬,方才那点因公务凝起的冷峻,似乎淡了些许,只道:“有劳妹妹。”

      周文焕见她气色虽仍有些怯弱的苍白,但眸光清澈,行动间并无病态,便温声开口,带着世家子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客气:“多日不见,表姑娘清减了些。前些时日听闻姑娘身上不大安妥,如今可大好了?”他母亲与孟家老太太是姐妹,论起来,他确是该称一声“表姑娘”。

      倾云闻声,微微转向周文焕,唇边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甜甜的笑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劳周大人动问,不过是春日里偶感风寒,将养了几日,已然无碍了。多谢您记挂。”

      周文焕笑了,说“姑娘见外,倒叫文焕惭愧了。你既称随之兄为‘表哥’,怎地到了我这里,反成了的‘大人’?论品衔,我又怎好在随之面前称‘大人’;论亲戚,我也当得起你一声‘周表哥’才是。”他话里带着笑意,目光却是磊落温和的,并无狎昵之意,只如寻常兄长打趣妹妹一般。

      倾云没料到他会有此一说,微微一怔,脸上那恰到好处的笑容里便多了几分真实的腼腆,从善如流地改口道:“是倾云疏忽了,周家表哥莫怪。”

      一旁的孟庭见状,不由打趣道:“文焕今日倒是灵醒,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平日里在都察院对着卷宗,可难得听你如此长篇大论,还这般滴水不漏。”

      周文焕大窘。

      孟庭的目光在周文焕带笑的面上扫过,又落回沈倾云那因些许羞窘而更显鲜活的眉眼间,指节在案几上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叩,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淡淡接口道:“好了,妹妹你先去吧。”

      语气似是回护,却又平淡得不带什么情绪。

      倾云作羞怯状,顺势退了出去。

      倾云轻轻带上书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廊下春光正好,透过细密的窗格洒在光洁的石板上,落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她微微舒了口气,正待举步回听雪阁,却见另一头游廊转角处,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端着黑漆螺钿食盒的丫鬟正款款走来,瞧着面生,并非孟庭身边常伺候的。

      那丫鬟行至书房门前,与正从里头掀帘出来的杏烟打了个照面。

      杏烟是孟庭院里的大丫鬟,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体面的湖蓝色缎子比甲,容貌清秀,行事稳重。她接过食盒,目光在那丫鬟脸上停了一停,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玉珠这几日仿佛不见人影,可是病了?”

      那丫鬟忙屈了屈膝,恭敬答道:“杏烟姐姐好。是夫人吩咐送来的冰糖燕窝羹,让少爷润润喉。玉珠姐姐……她身上有些不爽利,夫人体贴,让她在房里将养几日,近前伺候的差事便暂且搁下了,故而遣了奴婢来。”

      杏烟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原是如此。多谢夫人惦念,得空我也去瞧瞧玉珠。”

      这时,杏烟抬眼,恰好瞧见了正立在几步外光影下的沈倾云。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真切又不过分热络的笑容,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表姑娘安好。”

      倾云微笑着颔首:“杏烟姐姐不必多礼,我送完茶水,正要回去。”

      杏烟笑道:“姑娘总是这般体贴。”

      说着,她侧身对身后跟着的一个小丫头示意了一下,那小丫头忙捧上一个精巧的竹编小篓,里面衬着干净的棉布,盛着些新鲜饱满、还带着水珠的樱桃并几枚早熟的枇杷,颜色鲜亮,看着就喜人。

      “这是庄子上今早才送来的,最是新鲜爽口。少爷尝了说好,吩咐也给姑娘送些去尝尝鲜。可巧在这儿遇见您,倒省得我们再跑一趟听雪阁了。”

      倾云目光在那水灵灵的果子上掠过,心知这未必真是孟庭特意吩咐,但杏烟如此说,便是十足的客气。

      她笑容加深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与感谢:“表哥总惦念着,真叫我过意不去。有劳杏烟姐姐费心。”她示意屏兰接过果子。

      “姑娘客气了,这是奴婢分内的事。”杏烟又寒暄了两句,见倾云无意久留,便恭顺地退到一边,目送主仆二人离开。

      直到走出外院的范围,沿着通往内院的回廊走了一小段,四下更为僻静,屏兰才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姑娘,您瞧见没?那杏烟从前咱们在园子里遇见,不过点点头罢了,何时这般殷勤周到过?还有这果子……”她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小篓,“怕是见永昌侯府那事儿似乎有了眉目,觉着姑娘将来或许不同了,这才忙不迭地示好。真是……趋炎附势。”

      倾云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鹅卵石小径上,听了屏兰的话,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了然又带着些许凉意的弧度。

      “屏兰,”她声音轻轻柔柔,“这世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人之常情罢了。”

      屏兰仍有些气不过:“可她们先前……”

      “先前她们也不曾害过我们,不是吗?”倾云侧过脸,看了贴身丫鬟一眼,眼神澄澈,“不过是不远不近,守着本分。如今释放些善意,无论出于何种缘由,总归是善意。我们受了,记着这份好便是了。”

      她顿了顿,重新望向前路,庭院深深,花木扶疏,一眼望不尽头。

      “何必非要追根究底,问个分明呢?水至清则无鱼。只要记得,哪些是实实在在到手的好处,便够了。”

      屏兰怔了怔,细细品味着姑娘的话,那股子郁气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了然与钦佩。她看着小姐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小姐看得远比她明白,也远比她能承受。

      “是,奴婢明白了。”屏兰低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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