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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表哥 这声“表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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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四日,听雪阁那股淡淡的药气终于散了。沈倾云晨起梳妆时,屏兰特意给她选了身簇新的粉霞色锦缎襦裙,配着月白色绣缠枝梅的比甲,颜色娇嫩鲜亮,很符合春日气息,也衬得她大病初愈后略显清减的脸颊多了几分血色。
“姑娘穿这身真好看。”屏兰小心地将一支小小的珍珠排簪别在她鬓边,由衷赞道。
倾云望着镜中的人影,粉衣娇嫩,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静,甚至有些暮气。这颜色,其实并非她所喜,过于热闹了些。但既是病愈,总该穿得精神点,以免惹人注目,又生口舌。
午膳照例摆在老夫人院里的花厅。因孟庭今日休沐在家,算是难得的全家齐聚。倾云到时,老夫人已端坐上首,叔父孟怀安与陈氏陪坐左右,孟庭坐在叔父下首,大小姐玉华、二小姐玉岚依次而坐。见她进来,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给祖母请安,给叔父、叔母请安,给表哥、两位姐姐问好。”倾云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温软,仪态无可挑剔。
老夫人年过六旬,头发花白,精神却尚可,平日深居简出,不大管事。她看着倾云,点了点头,语气还算和蔼:“三娘来了,瞧着气色是好些了。前几日听说病得厉害,可把我担心坏了。如今可大安了?”
“劳祖母挂心,孙女已经好了。”倾云在末座轻轻坐下,垂眸应答,“许是春日里乍暖还寒,不小心染了风寒,将养几日便无碍了。”
“好了就好。”老夫人叹了口气,“你们年纪轻,更该爱惜身子骨。你叔母也是,该多照应些。”
陈氏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忙道:“母亲说的是,儿媳已经吩咐厨房,这些日子给倾云多添些温补的食材。”她说着,目光扫过倾云身上的粉霞色裙子,笑容深了些,“瞧这孩子,病一好,打扮起来多水灵。这颜色衬你。”
二小姐玉岚正拈着一块芙蓉糕,闻言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病才好就穿这么鲜亮,也不怕再招了风。”声音不高,但桌上几人都听得见。
大小姐玉华轻轻在桌下踢了她一脚,面上却柔声道:“妹妹病愈,是该穿得喜庆些,去去病气。这料子我瞧着也眼熟,像是前些日子锦绣阁新到的‘霞影纱’,母亲真是疼妹妹。”
这话听着是夸,细品却有点不是滋味。陈氏对玉华笑了笑,没接话。
倾云只当没听出那些机锋,拿起公筷,乖巧地给老夫人布了一筷子清淡的素烩三丝,声音甜软:“祖母尝尝这个。”给孟庭布了一勺蟹蛋羹,“倾云病中胃口不好,多亏了表哥关怀,还特意让人送了上好的川贝枇杷膏来,止咳润肺最是有效,用了两日便觉得舒坦多了。表哥公务那般繁忙,还惦记着倾云这点小恙,倾云心里实在感激。”
她这话说得自然又真诚,将功劳和感激全推到了孟庭身上。
一直安静用膳、未曾开口的孟庭,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目光掠过倾云低眉顺眼的侧脸,落在她今日那身过于鲜亮的粉霞色裙衫上。
粉霞色……锦缎质地虽好,花纹也精细,可穿在她身上,却莫名有种不合时宜的俗艳,像硬将一株清冷梨花染上了桃花的颜色,美则美矣,却掩住了她骨子里那股独特的、干净又脆弱的韵味。他记得那夜在听雪阁,她一身素白中衣,泪眼朦胧的样子,远比此刻这刻意打扮出的“鲜亮”更动人心魄。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有些久,久到大家都有些惊讶,倾云不知道是哪句话说错了,背脊微微绷紧,捏着筷子的指尖有些发白。
孟庭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缓缓收回视线,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晦暗情绪。
“不过是些寻常东西,妹妹身子好了便好。”他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句,算是接过了倾云的话头。
老夫人看看孟庭,又看看垂首安静的倾云,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家和万事兴,兄友弟恭总是好的。
膳后,等到撤了席,丫鬟奉上清茶漱口,老夫人也露了倦意,众人便起身告退。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廊外几株桃树开得正盛,粉云似的压满枝头。
玉岚快走几步,凑到孟庭身边,半是撒娇半是抱怨地道:“大哥好偏心!三妹妹病了,又是送药材又是嘘寒问暖的。前儿我嚷着头疼,怎不见大哥问问?”
孟庭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你那是夜里踢了被子着凉,喝两碗姜汤便好。倾云是陈年旧疾,体弱些,自然要多上心。”
玉岚被噎了一下,有些悻悻,又不敢真的跟孟庭顶嘴,只扭头瞪了倾云一眼。玉婉轻轻拉了拉姐姐的袖子,低声道:“二娘,少说两句。”
倾云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只当没听见。一行人走到岔口,大姐和二姐便回院子里,玉婉也不常见孟庭,说了几句保重身体、多回来看看母亲的话。孟庭含笑答应了。
便只剩下倾云和表哥。她此刻所有心神,都放在了走在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上。他看似随意地走着,步伐不疾不徐,却让她莫名地手心冒汗。同路这一段,她该说些什么?总不能一直沉默。
正胡思乱想,前头的人却忽然放缓了脚步,似乎是在等她跟上来。
倾云心头一紧,忙加快几步,走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妹妹这几日病好了,都在忙些什么?”孟庭开口,声音不高,语气也平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倾云却觉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她这几日除了“养病”,偷偷让屏兰拿了些绣活出去卖,还琢磨着有没有别的法子能多攒些银子跑路……但这些,哪一样能跟他说?
“不过是在屋里做些针黹女红,读几页闲书,没什么正经事。”她谨慎地回答,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哦?”孟庭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光透过廊柱间隙,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也让他眸中的神色有些晦暗不明。“只是这些?”
倾云被他看得心慌,总觉得他那平静的目光下,仿佛能洞穿一切。她像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而评判她生死的权柄,就握在他手中。这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感觉,让她后背都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甚至带着乖巧的、甜甜的笑:“是啊,表哥。”
这声“表哥”唤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唤得孟庭心神愉悦。
他微微侧头看她一眼,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既是得空,也不必总拘在屋子里。春日景致好,多出去走走,透透气,于身子也好。”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关怀,倾云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是在暗示她,不该总是躲着?还是……另有所指?
她摸不准他的心思,只觉得他此刻虽语气平和,但周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就像朝堂上那些小心翼翼揣摩圣意的小官,生怕一句不对,便是雷霆之怒。
可她不能露怯。她想起荷包的事还未彻底了结,他答应帮她“解决”秦家婚事,也尚未有明确结果。他此刻问起她的动向,是不是在提醒她,该有所“回报”了?
她心底本能地抗拒,却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抗拒的资本。
深吸一口气,倾云抬起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真诚、更依赖:“多谢表哥关怀。其实……倾云上午出门前,想着表哥平日公务辛劳,便在小厨房炖了一盅杏花佛手茶,要泡三四次才能出色呢,本想下午得空给表哥送到书房去……又怕打扰表哥正事。”
她说着,悄悄觑着他的脸色。
孟庭脚步微微一顿,侧目看她。少女仰着脸,粉色的衣衫衬得她脸颊也染上淡淡绯色,眼神清澈,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像只试探着伸出爪子、又怕被拒绝的小猫。
心中的那股莫名烦躁,似乎被这温言软语稍稍抚平了些许。他面色缓了缓,语气也柔和了那么一分:“你有心了。”
“那……我下午给表哥送去?”倾云见他似有悦色,趁热打铁。
“嗯。”孟庭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道,“我下午在书房。你送来便是。”
说完,他不再多言,径自往前走去,在通往内院与外院的岔路口,转身离开了。
倾云站在原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后背的衣衫都有些汗湿了。和表哥说话,比应付十个谢夫人还要耗费心神。
毕竟谢夫人又不能吃了她,但表哥是真的会吃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