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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秘密 人怎么会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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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庭离开后,听雪阁内依旧死寂。
良久,倾云默默地把荷包收进袖中,唤屏兰,“屏兰,安置吧。”
屏兰走进来,见小姐泪眼婆娑,吓坏了,去搀扶她,触手一片冰凉,才发现倾云的手冷得像冰,整个人都在细微地发着抖。
倾云借着力道,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心却跳得又急又重,擂鼓般敲打着耳膜。她露出荷包的一截给屏兰看:“你瞧这个,可识得?”
屏兰惊恐不已,泪珠儿扑簌簌往下掉:“姑娘,您别吓奴婢……这、这荷包怎么会……奴婢明明亲眼看着嬷嬷……”
“亲眼看着,未必就是真的。”倾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冰冷的洞悉,“表哥捡来给我的,你只当不知道这回事。或许是她手脚不够利落,留下了痕迹。或许……是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听雪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屏兰倒吸一口冷气:“姑娘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倾云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只是从今往后,嬷嬷那边……你多留个心眼。她若有任何异动,立刻告诉我。”
屏兰脸色煞白,用力点头。她虽不如倾云想得深,却也明白,今日这荷包若是落在永昌侯府甚至官府手里,等待她们主仆的会是什么下场。
“幸好是少爷捡到了。”屏兰后怕地喃喃。
“是啊,幸好。”倾云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却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幸好?这真是幸好吗?不过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那年她七岁,带着满身丧亲的悲痛与对未来的茫然,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弟弟,被叔父接进了这雕梁画栋却气息森严的靖安侯府。那晚府中似乎有什么事,下人们行色匆匆,无人仔细安置他们这两个远道而来的“小累赘”。她住的厢房临时布置,透着股陈旧的灰尘气,弟弟因为陌生环境哭闹不休,奶娘怎么哄也哄不好。
她心里慌得厉害,想去找叔母请郎中来。可侯府太大,回廊曲折,她很快就迷了路,四周越来越僻静,灯笼的光晕也愈发暗淡。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一处靠近西侧后巷的荒废小院,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有一间厢房窗棂里透出微弱摇曳的烛光,在深秋的夜风里明明灭灭,像鬼火。
她正害怕想退回去,却听见那厢房里传来重物拖行的声音,还有一种非常奇怪、令人不安的、仿佛野兽濒死般的粗重喘息,混合着难以形容的黏腻水声。本能的恐惧让她不敢出声,矮下身子,像只受惊的猫儿,挪到那扇破败窗棂下,借着一条宽大的缝隙,屏住呼吸往里看。
烛光昏暗。她先看见地上倒着一个人,一个穿着锦衣、却浑身狼藉不堪的中年男人,面色是一种诡异的潮红,双目圆睁,口鼻间有白沫溢出,身体还在轻微地抽搐,但显然已没了生机。浓烈的酒气、脂粉香,还有一种她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的特殊腥膻气,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从窗缝里钻出来。
站在一边的两个小厮低眉顺眼地说:“爷,都处理好了。”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尸体旁的少年。
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身量已比同龄人高挑,却异常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布衣,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烛光映亮他半边侧脸,那是一张尚带稚气却已轮廓分明的脸,眉眼生得极好,只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不知是酒渍还是别的什么暗色污迹。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活着除了赌钱嫖妓、变卖祖产,也没什么用处。”少年开口了,声音是变声期特有的微哑,却平稳得可怕,在这死寂的屋里清晰回荡,“现在死了,倒能帮上点忙。‘马上风’死在窑姐儿床上,总比清醒时把爵位和最后一点家底都败光强。”
他顿了顿,将擦手的破布随手扔在尸体上,语气轻描淡写,却让窗外偷听的倾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正好,大房那边也等急了。你死了,我便是名正言顺的长子。过继给夫人,才合规矩。”
倾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惊叫溢出喉咙。她认出来了,地上的死人,似乎是她小时候见过的二伯,而这个少年,竟是她的表哥孟庭!他在说什么?是他……是他害死了自己的父亲?为了……过继给没有儿子的叔母陈氏,成为嫡孙?
极度的恐惧让她手脚发软,往后挪动时,不慎踩到了一截枯枝,发出“咔嚓”一声细微脆响。
厢房内的声音骤然消失。
倾云心脏停跳,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谁?”冰冷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从里面推开,少年孟庭的脸出现,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在昏黄烛光下,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了窗外缩成一团、吓得魂飞魄散的小女孩。
倾云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和凛冽的杀机。
“爷,要处理掉吗?”一个小厮问道。
少年摇摇头,看着孟倾云。沉默是高贵的特权,他从小就会用这招,等她开口。
“我……我迷路了……” 倾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孟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认出了她这身今日刚进府、还未来得及换下的江南服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兄妹相见”的温情,只是忽然带上惯用的、哄骗似的微笑,“孟倾云?”他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语气却更冷,“三叔的女儿?”
倾云忙不迭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是,是……表哥,我是倾云……”
“哦?”孟庭眉梢微挑,那点极淡的弧度却让倾云如坠冰窟,“那我更该杀你了。”
他手臂一动,一柄闪着寒光的短剑竟已握在手中,剑尖隔空,遥遥指向她细嫩的脖颈。秋夜的寒气顺着剑锋弥漫开来。
“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
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贴近。倾云大脑一片空白,极致的恐惧反而逼出了一丝急智。她想起白日隐约听到的闲言碎语,关于陈氏想要过继子嗣的急切,关于她和弟弟这两个“三房遗孤”可能的用处……
她猛地抬头,泪水涟涟地望着孟庭,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表哥别杀我!我……我和弟弟不会跟你争的!叔母想要过继儿子,我弟弟还小,他……他,我可以让他看起来笨笨的,不讨叔母喜欢!我保证!表哥你信我!”
喊完这番话,她浑身脱力,蜷缩在墙角,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绝望的等待。
孟庭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吓得瑟瑟发抖,却在生死关头急中生智、试图与他谈判的小女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诧异的兴味。
真是……出乎意料的聪明。懂得审时度势,懂得抛出筹码。这偌大侯府里,倒少见这样有意思的小东西。
杀意,悄然消退了些许。但掌控欲,却随之升起。
他缓缓收起剑,但目光依旧锁着她,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真聪明啊。”他声音放缓了些,却更令人心悸,“可惜,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
倾云刚松了半口气,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样吧,”孟庭向前微倾,阴影笼罩住她,“你也得告诉我一个你的秘密,才算公平。”
倾云快哭了:“表哥……我没有秘密……”
“没有?”孟庭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人怎么会没有秘密呢?今天没有,以后总会有的。”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在颊边、被泪水黏住的一缕头发,动作堪称轻柔,却让倾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记住,从今天起,你欠我一个秘密。”他看着她惊恐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烙印,“等你有了秘密,无论大小,都要来告诉我。来表哥这里……销账。明白吗?”
销账?倾云不懂,但她本能地知道,必须答应,必须顺从。她用力点头,眼泪又滚落下来:“明、明白……我记住了……”
“很好。”孟庭终于彻底收回了手,也收回了那令人窒息的目光,“今夜你没来过这里,也没见过任何事。左转走到花园,再右转。回去吧,别再迷路了。”
第二天晌午,她惊魂未定地躲在临时安置的小院里,抱着懵懂的弟弟,连门都不敢出。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厮敲响了她的房门,自称观墨,是大爷派来的。
观墨没多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两个一模一样的小瓷瓶,都是青玉般温润的质地。他先将其中一个瓶子递给她。
“三小姐,”观墨的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爷吩咐,这瓶药,每日给二少爷喂一颗。药性温和,只会让人嗜睡、精神短些,看着不够机灵,于身体根基无碍。等这一瓶十五颗吃完,便可停了。”
倾云的心脏猛地一缩,抱着弟弟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弟弟似乎感觉到姐姐的恐惧,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她看着那瓶药,小小的瓷瓶仿佛有千钧重。她瞬间明白了孟庭的用意——让她亲手给弟弟喂下让人显得“愚钝”的药,坐实她昨晚“让弟弟看起来不聪明”的承诺,更是将她彻底绑上他的船,成为共犯。
她当时毕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第一反应是抗拒和侥幸。她颤抖着手接过药瓶,心里想的是:这药……我偷偷扔掉,或者不给弟弟吃,表哥应该也不会知道吧?弟弟还这么小,怎么能吃药……
观墨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慢条斯理地掏出了第二个青玉小瓶,稳稳地放在桌上,与第一瓶并排。
“爷还说了,”观墨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若是三小姐心疼弟弟,下不了手,或者……动了别的心思,那也无妨。”
他抬眼,目光落在倾云瞬间惨白的脸上,继续道:“这里还有第二瓶药。不过,这瓶药,就得是小的亲自来喂给二少爷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只是这瓶药喂下去,二少爷便再也不会醒,也不会再惹三小姐心疼为难了。”
“哐当”一声,倾云手里的第一个药瓶没拿稳,掉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踉跄着跌坐在身后的绣墩上,手脚冰凉,连嘴唇都在哆嗦。
她看着桌上那两瓶一模一样的青玉瓶,仿佛看到了两条通往黑暗的路,而执灯引路的人,正冷漠地站在路口,等着她的“自愿”抉择。
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吞噬了她。她才七岁,刚刚失去父母,在这个庞大的府邸里,她和弟弟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和温暖。她不能让弟弟有事,绝对不能。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看着懵懂无知、朝她咿呀伸手的弟弟,又看向面无表情的观墨,最终,所有的挣扎和侥幸都被碾碎。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我会做好的。每日一颗……我会喂给弟弟。”
观墨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答案毫不意外:“三小姐明白就好。爷还说,您既应了,便是自己人。往后在府里,若有难处,可悄悄使人到外院东角门寻小的。”
说完,他收起桌上第二个青玉瓶,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只是送来了一件寻常物件。
哪怕事隔经年,但那夜的雨声、雷声、血腥味,还有孟庭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毫无波澜的眼睛,成了她此后无数个夜晚的梦魇。她谁也不敢告诉,将这个秘密死死埋在心里。只是从此以后,她对这位年长她许多、总是沉默寡言、眼神冷淡的表哥,生出了一种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恐惧。她在他面前总是格外乖顺,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那双眼睛注意到自己,更怕那晚的平静与冷酷,再次降临。
这些年,孟庭一路青云直上,在外是光风霁月、沉稳干练的孟家大爷,是皇帝赏识的能臣。只有她知道,在那层完美的表皮之下,藏着怎样一个冷静到漠视生命、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