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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揭发 表哥……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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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万籁俱寂。听雪阁内室却还亮着一盏灯,晕开一小团昏黄的光。孟倾云拥着薄衾靠在床头,并未睡去,白日里强撑的病态卸下,脸上只剩下一片沉静的苍白和深思后的疲惫。屏兰和周嬷嬷守在榻边,脸上都带着未散的余悸。
“都处理干净了?”倾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夜里清晰而紧绷。
周嬷嬷忙点头,声音更轻:“姑娘放心,那荷包,连带里头剩下的一点香料渣子,老奴亲眼看着在后角门外的野地里烧成了灰,又掘了点土埋严实了。烧的时候起了点小风,烟都散了,没人瞧见。”
屏兰也小声道:“炭盆里的药渣也按姑娘吩咐,混在今日的灶灰里,绝无痕迹。”
倾云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松了松,指尖却依旧冰凉。“那就好。今日……算是险险过了。”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在这时,外间极轻地“吱呀”一声,是门扉被推开的声音,接着传来小丫鬟们通传的声音:“少爷来了。”
三人俱是一惊,倾云的心脏在瞬间狂跳起来,披上外衣下榻来迎。
细密的珠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撩开,泠泠清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惊心。
孟庭就这么走了进来。他仍穿着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外罩玄色暗纹披风,肩头带着夜露的微湿与寒气。手里没提灯笼,面容在昏黄跳跃的烛火下半明半暗,目光精准地落在瞬间僵住的三人身上,最后定格在孟倾云的脸上。
“表哥。”倾云的声音发紧,说完这话,半真半假地咳嗽起来。她身上只穿着就寝的素白外衣,长发也未绾起,如瀑般披散在身后,赤足踩在地板上,更衬得一张小脸在昏光下苍白如纸,唯有一双因惊惧而睁大的眸子,黑得惊人。
“躺着吧,病着就别起来了。”他语气平淡,目光却缓缓扫过屋内如临大敌的屏兰和周嬷嬷,“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扰了妹妹主仆夜话。”
屏兰和周嬷嬷不知道刚才的话他听见了多少,只能强装镇定,恭敬地叫“少爷好”,又叫外头的小丫鬟去备点心,侍奉孟庭和小姐用茶。
倾云觉得自己心虚地太明显了,调整神色,病娇娇地说:“表哥说哪里话,只是夜深了,不知表哥前来,有何吩咐?”
孟庭挥挥手让下人们出去,没有立刻回答,他踱步到屋子中央,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略显寒素的室内陈设,最后落在小几上半碗凉透的褐色药汁上。片刻寂静,只听得见烛芯偶尔的噼啪声和地上两人压抑的呼吸。
“听闻妹妹病得厉害,白日里连侯夫人都惊扰了,特意来看看。”他终于开口,在茶几边坐下,声音听不出喜怒,“不过看妹妹精神尚可,想来是好转了?”
“有劳表哥挂心。”倾云站在他身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衣带还未系好,手指有些发抖地系上,“不过是春日偶感风寒,将养几日便好。表哥贵人事忙,实在不必为倾云这点小恙费心。”
“偶感风寒。”孟庭重复了一遍,抬眼:“妹妹这病,来得倒是巧。谢夫人回府后,当夜便犯了头风,卧病不起。太医说是闻了不该闻的东西,冲撞了。灵觉寺的香火……看来也不总是灵验。”
倾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披着外衫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垂下眼,长睫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指死死抠着衣带,指尖陷进掌心,生疼。
“是倾云的错,想去给侯夫人请安,结果倒过了病气。”她泫然欲泣,“谢夫人吉人天相,定会无碍的。”
孟庭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缓缓从披风内侧的袖袋中,掏出一物,掷在倾云榻前的脚踏上。
那是一个荷包。杏子黄的缎面,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边角有些焦黑的痕迹,正是白日里她在谢夫人面前拿出、后来又“确认”已被周嬷嬷烧毁的那个!
荷包落在柔软的绒毯上,只发出轻微的闷响,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倾云耳畔。她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孟庭,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这……”倾云的声音破碎不堪。
“这荷包绣工不错,观墨在后门捡到,我一看便知是妹妹的绣工。”孟庭慢条斯理地说,目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只可惜,里面的‘幻茴’香气太过特殊。”
他顿了顿,看着倾云骤然收缩的瞳孔,才缓缓补上后半句,“谢夫人回府便犯了头风,太医说是闻了相冲之物,引得旧疾复发。妹妹,你说巧不巧?”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倾云的皮肉里。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在他面前,竟像是孩童堆砌的沙堡,不堪一击。他不仅知道她用了“幻茴”,知道谢夫人的药方,甚至……连她处理荷包的尾巴都抓住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比在侯夫人面前演戏时更甚百倍。她原以为自己在黑暗中小步前行,却不知一举一动,早已落在他人眼中。
“表哥……我没办法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仰起脸,泪水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算计,而是真真切切的绝望与哀求。她伸出手,颤抖着,抓住了孟庭垂在身侧的衣摆,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孟庭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表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别揭穿我!”她语无伦次,哭得浑身发颤,“我只是怕……我不想嫁给秦世子,我不想守活寡,我不想一辈子就那样毁了……”
她哭得哀切,泪水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冲淡了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此刻的她,卸下了所有心机和防备,只剩下一个十四岁少女在面对绝对力量碾压时的无助与恐惧。素白的衣衫,披散的黑发,泪光点点的眼眸,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孟庭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扯着自己的衣袖。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个角度,恰好能让窗外那点微光完全照亮她的泪颜。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阻隔地审视这个表妹。
两年前,陈氏出重金送他去学庄苦读,说是学庄,其实是拜在国子监徐家名下——自古以来,学阀、门阀大抵如此。他离开时,倾云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和玉采没什么两样。
她何时变成这样了?
变得让他陌生至此?
不再是隔着人群模糊的轮廓,不再是寺中惊鸿一瞥的侧影。眼前这张脸,泪痕犹湿,苍白得近乎透明,却也因此,将那份惊心动魄的美凸显到了极致。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淡如樱瓣。泪水洗过的眸子,黑得纯粹,湿漉漉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哀求、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幼兽般的倔强。
女要俏,一身孝。
这句话毫无征兆地撞进孟庭脑海。是的,她最适合这样素净到极致的颜色。不是海棠红的热烈,不是杏子黄的娇嫩,就是这一身白,衬得她如冰雪琢成,月光淬就,有一种脆弱又干净的美,轻易便能激起人心底最隐秘的摧毁欲,或者……保护欲。
他眸色深了深,某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底掠过,快得抓不住。但表面上,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托住了她湿漉漉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直面自己。
“知道错在哪里了?”他问,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甚至算得上温和,可这温和比厉声斥责更令人胆寒。在刑部浸淫久了,一举一动都带着威仪和恐吓。
“倾云不该……不该用这下作手段害人……”她哽咽着,泪水滚落在他指尖。
“错。”他打断她,指尖微微用力,感受到她细嫩皮肤下的战栗,“错在你用了手段,却愚不可及,自留把柄。错在你眼光短浅,只看得见眼前一个火坑,便慌不择路。今日捡到荷包的是我,若是旁人,你早就被谢家绑到官府去了。”
倾云愣住了,忽然止住哭声,松开了紧抓他衣摆的手,转而,用自己那双冰凉颤抖、却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地、试探地,覆上了他掐住她下巴的那只手腕。没有用力,只是贴着,指尖甚至带着讨好的意味,极其缓慢地,沿着他的腕骨,向上握了握,仿佛在握住一根救命稻草。
“孟大人”她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奇异地软糯下来,掺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颤音,像羽毛搔过心尖,“就算倾云真的被抓住了,表哥你……也会帮我的,对吗?”
她望着他,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眼神却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混合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哀怜,一种将全部希望和身家性命都系于他一人之手的依附,甚至……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源自血脉本能的风情。
像绝望中开出的罂粟,明知危险,却散发着诱人沉沦的香气。
孟庭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覆在她下巴上的指尖,触及的肌肤微微升温。而她那双握住他手腕的小手,冰凉柔软,带着细微的颤抖,竟奇异地没有让他立刻甩开。
这样的伎俩……果真是天生的么?一个念头划过他脑海。
他看着她这张近在咫尺、泪痕斑驳却越发显得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脸,静默在昏黄的灯影里蔓延,只有她细微的抽噎声,和他平稳的呼吸。
良久,孟庭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几乎听不见,却让倾云覆在他腕上的手指猛地一颤。
他手腕微动,似乎想抽回,但最终只是任由她握着。另一只手的指尖,却更加用力地捏紧了她的下巴,力道让她微微吃痛,蹙起了眉,泪珠又滚落一颗。
“妹妹这样的人,”他开口,目光在她脸上寸寸巡弋,“送去秦世子那儿冲喜,真是暴殄天物了。”
倾云的心跳漏了一拍,怔怔地望着他。
孟庭俯身,靠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泪湿的肌肤,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她无法理解的复杂深意:
“放心。”
“哥哥……会替你寻一门,这京城最顶尖的富贵,最尊荣的门第。”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