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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囚禁 他要把我当 ...

  •   倾云是被一阵香气唤醒的。

      沉水香。

      清冽,幽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意。不是寺庙里那种掺了檀香灰的廉价香料,而是真正的、来自占城深山的沉水香片,在银质熏笼中文火慢焙,析出的香气干净得近乎凛冽,丝丝缕缕,沁入肺腑。

      这味道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她的身体比意识更早地做出了反应——指尖冰凉,脊背绷紧,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因为这股味道总是和某些画面纠缠在一起:昏暗的祠堂里,他靠近时衣袂带起的风;禅房冰冷的蒲团上,他覆上来时滚烫的体温;还有那日在客船上,他转过身来时,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倾云猛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帐顶。雨过天青色的绸帐,绣着疏朗的银线云纹,用料考究,是她从未见过的精细。晨光透过窗纱,在帐顶投下柔和的光影,空气里有熏香、药草、以及干净的棉布气息。

      “表小姐醒了?”

      一个温和却不失分寸的女声从床边传来。

      倾云偏过头。床边的绣墩上,杏烟正端坐着,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药碗,热气氤氲了她素净的脸庞。她穿着半新的藕荷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显然已等候多时。

      见倾云睁眼,杏烟起身,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伸手来扶她。

      “表小姐回昏睡了一夜,大夫说是惊吓过度,又有些风寒入体,需得好生将养。”杏烟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大丫鬟特有的沉稳,“这是爷吩咐熬的安神汤,表小姐趁热喝了吧。”

      倾云没有动。她任由杏烟将自己扶起来,靠着床头坐好。阳光透过窗纱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闭了闭眼,等那阵因起身而起的眩晕过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屏兰呢?她没事吧?”

      杏烟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帘:“奴婢不知。爷说,屏兰做事不仔细,不让她来您这里服侍了。”

      倾云的心沉了沉,却没有追问。

      她知道追问也没有用。杏烟只是传话的人,真正做决定的那个,不在这里。

      她伸出手,接过药碗,一仰头,喝了个干净。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舌根发麻,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现在在哪里?”放下碗,她问。

      杏烟接过空碗,用帕子擦了擦溅出的药渍,答道:“这是爷城东的私宅。表小姐昨儿夜里被爷带回来的,因着身子不适,直接安置在了正房。”

      正房。

      倾云的手指微微一蜷。

      她想起上次来这座私宅时,住的是东厢房。而这次,她被安置在了正房——孟庭起居的正院厢房。

      她没有说什么,掀开锦被:“我想起来走走。”

      杏烟没有拦她,只是起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狐裘披肩,轻声道:“入冬了,外头冷,表小姐披上这个。”

      倾云由着她将披肩搭在自己肩上,走到门口。

      门推开的一瞬,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的清冷扑面而来。

      她站在门槛内,没有迈出去。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门外的景象。

      廊下,两个丫鬟垂手而立,穿着厚厚的棉袄,脸冻得有些发红。院门口,两个粗使婆子正来回踱步取暖,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正房的门口。更远处,月亮门外,似乎还有身影晃动。

      不是伺候。是看守。

      倾云的目光越过这些人的头顶,望向庭院。

      天空灰蒙蒙的,铅云低垂,似乎要下雪了。院子不大,青砖墁地,墙角种着几丛已经落尽叶子的修竹,瘦骨嶙峋地立在寒风里。阶下有一方石潭,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几尾锦鲤在冰下沉寂不动。一切都布置得清雅简洁,带着主人特有的克制与疏离。

      可这一切,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座更大的牢笼。

      身后,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暖意融融,与门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杏烟走上前,将披肩又往上拢了拢,轻声道:“表小姐,外头风大,仔细着凉。爷吩咐了,请小姐在这里好好养病,莫要吹了风。”

      “好好养病。”

      倾云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转过身,背对着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和重重叠叠的人影,目光落在杏烟恭顺低垂的脸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寒

      “表哥要把我关在这里吗?”

      杏烟身体一僵。

      “他要把我当什么?”倾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即将坠落的枯叶,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凿在心口上,“他养的外室?还是收房的妓女?”

      “扑通”一声,杏烟跪了下去。

      不只是杏烟。廊下的两个丫鬟听到这句话,脸色煞白,也慌忙跪倒。院门口的几个丫鬟个婆子虽然隔得远,看形势不对,也面面相觑,跟着跪了下来。

      “奴婢惶恐!”杏烟额头触地,声音发颤,“表小姐言重了!爷绝无此意!爷只是……只是担心表小姐的身子……”

      倾云看着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看着她们因恐惧而微微发抖的肩膀,忽然觉得很累。

      这就是权力吗?这就是表哥一辈子在追求的权力吗?

      她不想为难她们。她们也不过是听命行事的人,和她一样,被困在这座宅子里,身不由己。

      “都起来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不关你们的事。”

      杏烟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淡漠,并无迁怒之意,这才慢慢站起来,其他丫鬟也跟着起身,却依旧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倾云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重新面对门外那片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队大雁排成人字,从北方向南方飞去。它们飞得很高,翅膀扇动的频率很慢,仿佛在悠闲地赶路,向着温暖的、遥远的、她回不去的南方。

      倾云看着那队大雁,看了很久。

      直到它们变成天际的几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云层后面,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大雁南飞,尚能北归。

      而她的魂魄,似乎也随着那队大雁一起飞走了,飞过这座宅子的高墙,飞过京城灰蒙蒙的天际线,飞向她梦里反复出现的、杏花春雨的江南。

      倾云真的开始乖乖养病了。

      每日晨起,杏烟端来汤药,她二话不说,一饮而尽。早膳午膳晚膳,虽然吃得不多,但每餐都按时用。大夫来诊脉,她安静地伸出手腕,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

      她不吵不闹,不哭不笑,甚至连叹息都很少。大多数时候,她就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一页能看半天,目光却常常落在窗外某片固定的天空,久久不动。

      丫鬟们私底下议论,说表小姐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前在侯府,她虽然安静,但眼神是活的,偶尔还会和屏兰说笑两句。现在,她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只剩下一层漂亮的皮囊,和一双空荡荡的眼睛。

      杏烟把这些话禀报给了孟庭。孟庭正在书房批公文,闻言笔尖顿了顿,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又过了两日,倾云发现房间里的剪刀、针线、甚至头上的银簪,都被悄无声息地收走了。连妆奁里的象牙梳子都换成了一柄圆头的木梳。

      她看着空荡荡的梳妆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正在收拾房间的杏烟心头一紧。

      “表小姐……”杏烟想解释什么。

      “放心。”倾云打断她,声音很轻,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不会寻死的。”

      杏烟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问,低头继续收拾。

      死?倾云想。

      她怎么会死呢。死了,屏兰怎么办?之舟怎么办?那些她爱的人、在意的人,都还在这座吃人的府邸里,等着她回去,或者等着她带他们离开。

      她不能死。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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