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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对峙 你要和我的 ...

  •   前一夜。

      京城落了雨。

      细细密密的、黏腻的雨丝,裹挟着秋末的潮气,无声无息地浸透了整座城池。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孟庭站在刑部大狱外的廊檐下,负手而立。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蜿蜒着流向暗渠。他没有打伞,玄色的官袍上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湿痕,他却浑然不觉。身后的刑部大狱灯火通明,隐约可闻拷打的闷响和凄厉的哀嚎,都被雨声遮掩了大半。

      他微微眯起眼,望着对面巷弄深处那片漆黑的阴影。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三皇子党羽众多,根深叶茂,这些年经营下来,朝中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皇帝虽然病重,但并未完全放权,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所以孟庭给太子献了一计——故意放松对三皇子余党的监视,露出破绽,诱使他们劫狱救人,再将他们当场拿获。

      劫狱是大罪,等同谋反。届时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便是皇帝有心偏袒,也无从下手。

      鱼饵已经撒下。

      今日,鱼儿果然上钩了。
      巷弄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夜空。孟庭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那是约定的信号。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黑暗中忽然涌出无数人影,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幽灵。

      弓箭手占据了所有制高点,火把在雨中噼啪燃烧,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埋伏已久的禁军如潮水般涌入巷中,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雨夜的寂静。

      孟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三皇子的死士一个个倒下,看着鲜血在青石板上蔓延开来,被雨水冲刷成淡红色的溪流。他的表情始终平静,像是在欣赏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约莫半个时辰后,厮杀声渐渐平息。

      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快步跑来,单膝跪地,抱拳道:“孟大人,贼人共计四十七名,格杀三十一人,生擒十六人。我方伤亡十二人,均已安置。”

      孟庭微微颔首:“可搜到与三殿下往来的信物或文书?”

      校尉从怀中掏出一封染血的信函,双手呈上:“在匪首身上搜到此物,印鉴无误。”

      孟庭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便收入袖中。他转过身,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幽深难测。雨丝落在他脸上,顺着下颌滑落,他也未曾擦拭。

      “将人犯押入诏狱,严加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审。”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备马,我要即刻入宫向太子殿下复命。”

      “是!”

      校尉领命而去。

      孟庭正要举步,观墨的身影从雨幕中匆匆赶来,到他身侧,低声道:“爷。”

      孟庭脚步不停:“说。”

      观墨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道:“府里下午传来的消息。杏烟说,小姐今日有些不太对劲。”

      孟庭的脚步顿了一顿。

      “怎么说?”

      “小姐今日起得晚,午膳用得也不多。杏烟去送茶点时,发现小姐在屋里收拾了一些细软,藏在柜子底层。杏烟问她,小姐只说是在整理旧物。”观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小姐今日问了好几次门禁换班的时辰。”

      雨声淅沥。

      孟庭沉默了片刻,重新迈开步子,翻身上马,缰绳在手中勒紧,马匹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了几步。

      他想了想,勒住马,转头对观墨道:“让赵副将带人向太子复命,就说我今夜有要事处置,明日一早亲自去向殿下请罪。”

      观墨一愣:“爷,太子殿下今晚在东宫设了庆功宴,特意交代了请您务必赴宴……”

      “替我向太子赔罪。”孟庭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就说我改日登门谢罪。”

      他说完,一夹马腹,策马而去。马蹄踏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

      观墨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去寻赵副将。

      孟庭径直去了周府。

      周焕文的院子在后宅东侧,一处清幽的小院,种着几竿翠竹,平日里风过竹梢,沙沙作响,颇有几分文人雅趣。可今夜,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屋内透出的昏黄烛光,在雨夜里摇曳不定。

      孟庭没有让人通报。他径直穿过月亮门,绕过影壁,走进了周焕文的书房。

      周焕文正背对着他,弯腰收拾桌上的东西。几本书册,一方砚台,几件换洗衣裳,胡乱塞进一个靛蓝色的包袱里。他的动作有些慌乱,全然不似平日里的从容。

      孟庭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他片刻,方才开口。

      “焕文,你要去哪里?”

      周焕文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来,看到站在门口的孟庭时,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有惊讶,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袖口沾了些墨渍,大约是方才写字时蹭上的。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忍了很久的泪意。

      “随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孟庭没有回答。他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已经凉了,他却毫不在意,仰头一饮而尽。

      周焕文看着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胸中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他几步冲到孟庭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你说话啊!”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们说你和阿云……说你对她……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说啊!”

      孟庭被他揪着衣领,面色不改。他甚至没有挣开周焕文的手,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目光沉静如水。

      “他们说什么?”他慢慢开口,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说我要与表妹成亲?”

      周焕文愣住了。

      孟庭看着他,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扩大,眼底却冷得像冬日的寒潭:“那我告诉你——是的。”

      周焕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揪着孟庭衣领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又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你这个畜生!”他一拳挥了过去。

      孟庭侧身避开,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推。周焕文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书案上,笔墨纸砚哗啦啦落了一地。

      “阿云也是你叫的?”孟庭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淬了冰的刀刃,“周表弟,避嫌啊。”

      周焕文撑着桌案站稳,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盯着孟庭,一字一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知道你们私定终身,知道你们两情相悦——那又怎么样?”

      周焕文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孟庭整了整被他扯乱的衣领,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先前的从容:“焕文,你我多年兄弟,除了阿云,其他的,我都可以给你。”

      周焕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把我当做什么人了?”

      “我把你当做我最信任的兄弟。”孟庭看着他,目光坦诚得近乎残忍,“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话。阿云是我的底线,旁的都好商量,唯独她不行。”

      周焕文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一字一顿道:“请你现在就离开。我不想见到你。”

      孟庭没有动。

      “我离开之后,你要去哪里?”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扫过周焕文手边的包袱,“和我的未过门妻子私奔吗?”

      周焕文的身体猛地一震。

      “奔则为妾。”孟庭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却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周焕文的心上,“你就是这么对她的?让她背着一个私奔的名头过一辈子?”

      “那也比让她待在你身边强!”周焕文吼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比让她每日每日都不开心、每日每日都活在恐惧里要好一万倍!”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孟庭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他没有生气,反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焕文,”他的声音放缓了几分,“你以为你能带她去哪里?你周家世代书香,门楣清正,你父亲若是知道你为了一个女人弃官而去,他会如何?你母亲会如何?你那些尚未出阁的妹妹们,又会如何?”

      周焕文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说话。

      孟庭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放在桌上。那是一份状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末尾盖着鲜红的官印。

      “你舅舅在任上被人告发了。贪墨、滥用职权、草菅人命——桩桩件件,证据确凿。这件案子原本是要交到刑部的,我替你压了下来。”

      周焕文的目光落在那张状纸上,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他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着,将那张纸拿了起来。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冰冷,每一行都像是一把刀,割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此案移交刑部,他舅舅必死无疑,周家的名声也将毁于一旦。

      他的父亲、母亲、妹妹们,都将受到牵连。

      “焕文,清醒一点。周家如今在朝中是什么光景,你心里清楚。你父亲年事已高,已是强弩之末,你的兄长们资质平平,家里有七八位姐妹待嫁。周家想要维持门楣,甚至更进一步,需要倚仗谁?你心里没数吗?”孟庭继续说。

      “这只是其中之一。”孟庭的声音平静无波, “类似的东西,我手里还有一些。关于周家,关于你。焕文,我是个念旧情的人。这些东西,我可以让它永远不见天日,保周家安稳,甚至让你舅父平安致仕。但前提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锁链,牢牢锁住周焕文瞬间崩溃的防线:

      “你,放弃那些不该有的妄想。”

      周焕文死死捏着那份状纸,指节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跳,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挣扎、痛苦、不甘……

      书房内的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书房门“砰”地一声被猛地推开!

      周幼纹满脸泪痕,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显然已在门外偷听了许久。

      她看也不看孟庭,直扑到周焕文面前,抓住他的手臂,急声道:“哥哥!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阿云在等你!她是多么信任你,多么爱你!她为了你,连侯府千金都不做了,宁愿冒险私奔!你不能辜负她!你不能被这些东西吓住!快去啊!”

      周幼纹的出现和话语,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周焕文剧烈摇摆的天平上。他看看手中那份沉重的状纸,又看看妹妹焦急恳切、满含期待的脸,脑中闪过倾云含泪的眼,和孟庭冰冷残酷的话语……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最终,周焕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激烈的挣扎和痛苦,竟奇异地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灰败。他缓缓地,将手中那份状纸,凑到了书桌上燃烧的蜡烛火焰旁。

      火舌舔舐纸张,迅速蔓延,橙红的火光映亮了他苍白麻木的脸,也映亮了孟庭深不见底的眼眸,和旁边周幼纹瞬间绝望难以置信的表情。

      纸张化为灰烬,飘落。

      周焕文没有再看孟庭,也没有看妹妹,他只是颓然松开手,任由最后一点纸灰从指尖飘落,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我们约定,子时在角门一起走。”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孟庭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周焕文僵硬地站着,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

      “多谢。”孟庭低声道。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敲定了交易的完成。

      “哥——!!”周幼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狠狠推了周焕文一把,泪水汹涌而出,她看看面如死灰的兄长,又看看一旁神色漠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孟庭,眼中充满了巨大的失望、愤怒,和一种被至亲背叛的冰冷寒意。

      她再不多言,转身,哭着冲出了书房,冲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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