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江南 她原以为自 ...
-
吃完早饭,两人沿着码头寻船。岸边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运货的漕船,有载人的客舟,也有渔民的小舢板。沈倾云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一条中等大小的乌篷船上。船头站着个中年妇人,正弯腰收拾渔网,身旁坐着个敦厚的汉子,手里捏着旱烟袋。
沈倾云走上前,欠身行礼:“大娘,请问您这船可载客么?”
那妇人抬起头来,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虽衣着朴素,但举止文雅,说话也和气,便笑道:“载的载的。我们这是客船,专送人去前面的大码头。姑娘要去哪里?”
“我们要去江南投亲,想到大码头换船。”沈倾云答道。
妇人点点头:“那正好,我们一会儿就出发。一个人二十文,管送到码头。”
沈倾云付了钱,拉着屏兰上了船。她从包袱里抽出一条素色头巾,仔细地将脸围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屏兰会意,也学着她的样子遮住了半张脸。
船舱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一个闭目养神的老者,还有一个穿着短褐的壮汉。众人见有新人上来,随意看了一眼,便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船离了岸,缓缓向前驶去。两岸的景致徐徐后退,杨柳依依,稻田连片,时有白鹭掠过水面。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水草气息。沈倾云靠在船舷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会对她指手画脚。她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吃烧饼就吃烧饼,想坐在船头就把脚伸进水里——只要她愿意。
然而这份惬意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个穿短褐的壮汉不知何时挪到了她身边,起初只是挨得近了些,沈倾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了移。那人却又跟了过来,手臂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肩膀。
沈倾云皱了皱眉,没有发作。
船行至河心,舱内的人渐渐聊开了。货郎讲着沿途的见闻,年轻媳妇抱怨孩子夜里闹腾,老者偶尔插几句闲话。唯有那壮汉一言不发,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沈倾云。
忽然,一只手贴上了她的腰侧。
沈倾云浑身一僵。那只手粗糙而油腻,隔着衣料缓缓移动,带着令人作呕的温度。她侧过头,正对上那壮汉猥琐的笑容,露出一口黄牙。
“小姑娘一个人出门啊?要不要哥哥照顾照顾你?”他压低声音,语气轻佻。
沈倾云深吸一口气。若是从前,她大约会忍气吞声,息事宁人。可此刻,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挣脱牢笼的、野性的冲动。
她没有说话,站起身来,拉着屏兰换到了船舱的另一头。那壮汉嗤笑一声,倒也没有再跟过来。
屏兰担忧地看着她,沈倾云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船终于靠了岸。大码头上人来人往,比方才的小渡口热闹了十倍不止。沈倾云牵着屏兰的手,随着人流往跳板上走。就在踏上岸边的刹那,她回过头。
那壮汉正背对着她,弯腰系鞋带。
沈倾云松开屏兰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双手抵住那人的后背,狠狠一推。
壮汉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栽进了河里。水花四溅,周围顿时一片惊呼。
“救命!我不会水!”那人在河里扑腾着,狼狈不堪。
沈倾云转身拉起屏兰,拔腿就跑。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裙裾飞扬,发丝散乱。她跑得那样快,像是要把过去十几年的憋屈全都甩在身后。屏兰被她拽着跌跌撞撞地跑,一边跑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姐——不是,姐姐!你太厉害了!”
沈倾云也在笑。
两人一路狂奔,冲上了一艘正要起锚的大船。船体宽阔,有三层楼高,雕梁画栋,显然是航行远路的官商客船。沈倾云拉着屏兰钻进人群,正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在那儿!给我站住!”
那壮汉浑身湿透,像一只落汤鸡一般从码头上追了过来,满脸狰狞。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同伴,显然是一伙的。
沈倾云心头一紧,拉着屏兰掉头就跑。三人穷追不舍,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近。船舱里通道狭窄,拐角又多,两人慌不择路,一连穿过好几条走廊,终于在一扇虚掩的门前一闪身钻了进去。
房间里堆满了杂物,落满灰尘,显然是一间闲置的库房。沈倾云轻轻将门合上,留了一条细缝,屏住呼吸往外看。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了一停。
“人呢?明明看见往这边跑了!”
“分头找!两个小贱人,逮着了非扒了她们的皮不可!”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倾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屏兰捂着胸口,脸色煞白,声音还在发抖:“姐……姐姐,他们走了吗?”
“走了。”沈倾云侧耳听了片刻,确认再无动静,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先在这儿歇一歇。”
库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些许光亮。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屏兰蹲在她身边,忽然噗嗤一笑。
“笑什么?”沈倾云看她。
“没什么,”屏兰摇头,眼里亮晶晶的,“就是觉得……跟着姐姐,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沈倾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等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沈倾云这才推开房门,探头看了看,确定无人,才拉着屏兰走了出来。她们沿着走廊找到自己的舱房——一间不大不小的隔间,两张床铺,一张桌子,窗外便是滔滔江水。
沈倾云关好房门,插上门闩,转过身来,神情认真了几分。
“这几日咱们要格外小心,”她说,“别被那人看见了。白天尽量少出去走动,吃饭让他们送到房里来。等船到了江南,天高皇帝远,便不用怕他们了。”
屏兰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江风浩荡,吹得船帆猎猎作响。两岸青山如黛,白云悠悠,一派开阔气象。
沈倾云站在窗前,望着远方天际线,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
舱房不大,两张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桌子,墙角立着个半旧的梳妆台,台上嵌了一面铜镜,磨得还算光亮。
沈倾云将包袱放在床上,解开结扣,把里面的衣物一件件叠好。屏兰则蹲在角落里,将床铺上的褥子抖了抖,又重新铺平。
“姐姐,”屏兰一边铺床一边低声开口,“咱们身上的银钱还剩多少?”
沈倾云将荷包里的碎银和铜板倒在桌上,一一数过,又算了算今日的花销,心里大致有了底。“省着些用,够到江南的。等到了地方,寻个营生,日子总能过下去。”
屏兰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忽然道:“姐姐,你说……江南那边,如今是什么光景?”
沈倾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江南。
她已经有数年不曾回去过了。幼时,父亲还是梧州知府,她度过了一个愉快的童年,随着父亲病故,母亲带着她和之舟住在苏州的外祖家,记忆里有青石板路、小桥流水、巷口的桂花糕和夏日池塘里的莲蓬。后来母亲也去了,她被接到京城孟府,从此便再未踏足那片土地。
她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没想到兜兜转转,竟又要踏上那条路。
“还是从前的样子吧。”她淡淡应了一句,垂下眼帘,将银钱收进荷包里,系紧了绳口。
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她正坐在梳妆台前,解开发髻,准备重新绾一个利落的发式。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精神反倒比在府里时好了许多。
她拿起木篦,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长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笃笃笃。不疾不徐,恰好三下。
“两位贵客,午膳需要吗?”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进来,低沉而客气。
屏兰正在整理包袱,闻声便起身去开门,嘴里应道:“劳烦了,我们——”
话音戛然而止。
“小、小姐……”
沈倾云手里的木篦一顿。她无奈地笑了笑,头也没回,随口道:“说了不要再叫我小姐了,怎么又忘了?”
屏兰的声音断了,倾云不由有些奇怪。她缓缓转过身。
她看见自己身后的房门大敞着。屏兰跪在门口,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脸色惨白,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而在她面前,逆着门外洒进来的日光,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衣料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日光从他身后照来,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颀长、挺拔,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沈倾云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