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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远方 她是这万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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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幼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掀开车帘,露出一张明媚却带着骄矜之色的脸,扬声道:“我乃吏部周郎中嫡女,有急事需连夜出城,赶往西郊别院探望突发急病的外祖母!这是我的手令和身份文书!”
她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份盖有周家私印、看似合情合理的文书递了出去,同时暗中对车夫使了个眼色。
车夫会意,忙掏出几块碎银,陪着笑悄悄塞给那小队长:“军爷辛苦,行个方便,我家小姐确是心急如焚……”
那小队长掂了掂银子,又仔细查看了文书,眉头紧锁,并未立刻放行,只道:“周小姐,非是小的为难。只是上峰有令,今夜全城戒严,严查出入,尤其是西城门。您这文书……还需城中兵马司或五城巡防的加印方可。否则,小的实在不敢放行。”
“放肆!”周幼纹柳眉倒竖,拿出平日娇蛮千金的派头,厉声道,“我外祖母病重,危在旦夕,难道还要等我连夜去求那些衙门盖章不成?若是耽误了病情,你们担待得起吗?!我父亲乃朝廷命官,你若再敢阻拦,我定让我父亲参你一个渎职刁难之罪!”
她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夜里传开,引得附近更多兵士注目。那小队长面露难色,却仍不敢松口。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就在周幼纹心急如焚,暗中思量是否要换个由头时,一阵沉稳而整齐的脚步声自城门楼方向传来。
守卫的兵士们立刻神色一肃,纷纷让开道路,垂首行礼:“盛大人!”
盛大人?
周幼纹心中猛地一跳,倏地掀开车帘望去。
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位身着绯色官服、外罩墨色貂裘披风的中年男子,自灯火通明的城门洞下缓步走来。
那人身量颀长,面容在跳跃的火把光影下显得格外深刻清癯,下颌线条紧绷,通身上下并无多余佩饰,只腰间一枚墨玉螭纹佩,行走间渊渟岳峙,气度沉凝如山。
正是当朝重臣,兼领户部尚书,奉旨今夜督管京城九门防卫的盛维。
盛维的目光淡淡扫过被拦下的青帷小车,和车帘后半张明媚焦急的少女脸庞,脚步未停,只对旁边跟随的将领吩咐:“各处仔细盘查,不得有误。”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是!”将领躬身领命。
盛维似乎便要径直走过。周幼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看这最后的机会也要溜走,情急之下,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脱口唤道:“盛……盛世叔!”
这一声“盛世叔”,在寂静紧张的城门下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盛维脚步一顿,缓缓侧身,目光重新落在周幼纹脸上。灯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辨不清情绪。他眯了眯眼睛,似乎在回忆,片刻,才用那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的声音问道:
“可是……周家的小姐?”
周幼纹压下心头狂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扶着车门微微颔首:“正是侄女。深夜惊扰世叔,实因家中有急事,需出城探望病重的外祖母,还望世叔行个方便。”
她顿了顿,侧身让开车门位置,示意车内只有她和两个低眉顺眼的“丫鬟”,“车内是我的两个贴身丫鬟,再无旁人。侄女绝不敢耽误世叔公务。”
盛维的目光,极淡地,扫过车内。倾云和屏兰早已将头垂得极低,蜷缩在车厢阴影里,心跳如鼓。那目光似乎并未在她们身上过多停留,仿佛真的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婢女。
时间仿佛凝固了。城门下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火把呼呼作响,也吹得周幼纹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短短几息,却漫长如年。
终于,盛维收回了目光,对旁边那满脸为难的小队长略一摆手,淡淡道:“既是周郎中家眷,确有急事,核查无误,便放行吧。莫要耽搁。”
“是!大人!”小队长如蒙大赦,连忙挥手让兵士搬开路障。
周幼纹悬着的心猛地落下,几乎虚脱,连忙对盛维福了福身:“多谢盛大人!”
盛维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带着人继续巡视去了,背影很快融入城门洞另一侧的黑暗与光影交错之中。
“快走!”周幼纹立刻缩回车内,对车夫急道。
马车重新启动,缓缓驶过洞开的城门。当车轮轧过城门门槛,驶入城外官道的那一刻,倾云才感觉自己重新开始了呼吸。她忍不住回头,从车帘缝隙望向那越来越远的、灯火通明的城门,和那个已然看不见的、绯色官服的挺拔身影。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马车并未驶出太远,约莫半个时辰后,在城外一处隶属于周家的僻静田庄外停下。这里黑灯瞎火,只有庄头住处还亮着一点如豆的灯光。
周幼纹跳下车,对迎出来的庄头夫妇匆匆交代了几句,塞给他们一锭银子,只说自己路过歇脚,莫要声张。然后,她将倾云拉到一边。
“阿云,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周幼纹握着倾云的手,眼中满是不舍和担忧,“你们继续坐马车走,车夫是我家签过死契的下人,你放心。我今夜就歇在庄上,明日再回城,也好替你遮掩一二。”
她看着倾云清减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眼泪又涌了上来:“此去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你、你一定要保重!”
倾云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心中却滚烫。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幼纹,今日之恩,倾云没齿难忘。你……也要多加小心。”
孟庭若发现她逃了,盛维又恰好放行……幼纹恐怕难免被牵连。
周幼纹用力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我可是周家大小姐,谁能拿我怎样?快走吧,趁夜赶路,离京城越远越好!”
倾云不再犹豫,重重点头。
“保重!”倾云最后看了好友一眼,马车向着南方茫茫的夜色,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道路尽头。
周幼纹独自站在庄外的夜风里,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直到庄头媳妇小心翼翼地上前请她进屋,她才恍然回神,抬手擦去不知何时又滑落的泪水,低低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呢喃:
“山高水长,自有再见之时……阿云,你一定要……好好的。”
夜色浓稠如墨,吞噬了离人的身影,也掩盖了前途未卜的惶惑。只有哒哒的蹄声,敲碎夜的寂静,奔向那不可知的、或许是自由,或许是另一重罗网的远方。
晨光熹微,透过马车的帘子漏进来,像是碎金撒了一地。
沈倾云睁开眼时,有一瞬的恍惚。耳边是车轮碾过土路的辚辚声,间杂着远处隐约的人语和鸡鸣。她动了动僵硬的脖颈,发现屏兰正蜷在她肩头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大约是做了什么好梦。
她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和烟火气。街市已经热闹起来了,挑担的货郎沿街叫卖,包子铺前热气腾腾,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石板路,惊起一群啄食的麻雀。有人蹲在河边涮洗衣服,木槌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远处码头的桅杆如林般矗立,帆影点点,江鸥盘旋。
沈倾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是这万千众生中的一个,渺小,却自由。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真正苏醒了,汩汩流淌,带着滚烫的温度。
“屏兰。”她轻声唤道。
屏兰猛地惊醒,揉着眼睛,含糊应了一声:“小姐……”
“你看。”沈倾云指向窗外。
屏兰顺着她的手望出去,怔怔看了许久,忽然落下泪来。
“怎么了?”沈倾云替她拭泪。
屏兰摇头,哽咽道:“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马车停在了码头附近。沈倾云扶着屏兰下了车,从荷包里取出碎银递给车夫。那老车夫不肯收,咧嘴笑了笑:“纹小姐吩咐了,要将二位小姐平安送到,两位姑娘一路顺风。”
“多谢老伯。”沈倾云微微颔首。
路边有个小小的早点摊,支着一口油锅,旁边摞着金黄酥脆的烧饼。另一口锅里煮着馄饨,汤面上浮着葱花和虾皮,香气飘出去老远。沈倾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走,吃早饭去。”她拉起屏兰的手。
两人在矮凳上坐下,要了两碗小馄饨、两个烧饼。老板娘手脚麻利,不多时便端了上来。馄饨皮薄馅嫩,一口咬下去鲜汁四溢;烧饼外酥里软,芝麻香混着麦香,在齿间化开。沈倾云吃得飞快,全无半分大家闺秀的矜持。屏兰看得目瞪口呆,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姐,您慢点儿,当心烫着。”
沈倾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满足地叹了口气。她抬起头,看着屏兰,忽然笑了。
“屏兰,”她说,“我们真的出来了。”
屏兰愣了一愣,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点头,声音发颤:“是啊,小姐,我们真的出来了。”
“不过,”沈倾云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以后不要再叫我小姐了。”
屏兰不解:“那叫什么?”
沈倾云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而有力:“我们就是姐妹。我是你姐姐,你是我的妹妹。我们去江南投奔亲戚,路上互相照应,谁也不会起疑。”
屏兰嘴唇翕动,半晌才低声道:“可是奴婢……”
“没有什么可是。”沈倾云打断她,目光坚定,“从前种种,皆如昨日死。往后余生,你我相依为命。天大地大,我们去哪里都可以。”
屏兰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使劲擦了擦,重重地点了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