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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流 至于三娘, ...

  •   日子在惴惴不安中滑过五日。

      听雪阁这几日总是飘着淡淡的药味,是艾草混着柴胡焚烧后的气息,屏兰每日晨昏在廊下小炉里仔细煨着,药气袅袅,缠绕着庭中那株老梨树,连带着满树将谢未谢的残花,都透出一股子恹恹的病气。

      孟倾云病了。

      消息是屏兰无意中透露给厨房送炭婆子的,那婆子转头便传遍了半个后宅。二小姐玉采听了,只嗤笑一声:“林妹妹似的,风一吹就倒,果真是没福气的。”大小姐玉颜捻着绣花针,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病了也好,清净。”

      陈氏闻讯,打发张妈妈去找郎中,郎中看了,说是寻常春寒,配了几贴药,好生将养便可。

      那日孟庭在寺中看似随意的一搅和,虽让侯夫人态度热络又模糊,并未当场定下什么,却也让陈氏心头七上八下,摸不准这位过继来的大爷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倾云这病,来得倒巧,正好让她有借口再拖一拖,观望观望。

      她这观望,在第五日头上,被永昌侯府再次登门的马车打断了。

      谢夫人这次来得比上次更正式,身后跟着的嬷嬷手里捧着红漆描金的礼盒,虽未明言,但那做派,已带了几分下定前的相看意味。

      陈氏心头一跳,脸上却堆满了笑,亲自将人迎进正厅,吩咐上最好的明前龙井。

      茶过两巡,客套话也说了一箩筐,谢夫人帕子按了按嘴角,终于切入正题:“上次在寺中见了府上三姑娘,是个齐整知礼的孩子。回去后,我们老夫人也问了,听着也是欢喜。我们侯爷的意思呢,两家既然都有意,不妨早些将事情定下来,也好了却一桩心事。不知三姑娘今日可方便?有些体己话,想同她再说说。”

      陈氏笑容不变,心里却急转,正想着如何措辞再缓一缓,厅外廊下却传来一阵轻微的环佩叮当,伴着几声压抑的低咳。

      “母亲…”声音怯怯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屏兰搀着孟倾云,正挪步进来。不过几日不见,眼前的人儿仿佛被雨水打过的梨花,蔫蔫的失了精神。身上穿着半旧的月白绫袄,配着藕荷色裙子,颜色素净得近乎寡淡。脸上薄薄敷了一层粉,却压不住底下的苍白,眼圈下泛着淡淡的青影,嘴唇也失了血色,干得起了一层细皮。她脚步虚浮,进门时还被门槛轻轻绊了一下,幸而屏兰用力扶住。

      “你这孩子,病着怎么还出来!”陈氏反应极快,立刻起身,语气是恰到好处的责备与心疼,“快,快坐下!谢夫人面前,怎好这般失礼!”

      孟倾云就着屏兰的手,向谢夫人行了礼,动作迟缓,气息微促:“给侯夫人请安。倾云失仪了……”话未说完,又是一阵闷咳,她忙用帕子掩住口,肩头微微耸动,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眼角都呛出了泪花。

      屏兰连忙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来,倾云抓着她的手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解释道:“侯夫人见笑了,郎中说是春日花开,咽喉不适,闻闻着草药味能舒缓些。”

      谢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目光如针,细细密密地在倾云身上扫过。她是当家主母,常年为儿子求医问药,于病人气色上颇有几分眼力。眼前这姑娘,美则美矣,可这弱不胜衣、气短神疲的模样,可别是本身有什么不足之症吧?冲喜冲喜,要的是旺夫益子的健壮身子,可不是娶个药罐子回去,徒添晦气。

      “三姑娘这,可是上回在寺中吹了冷风?”谢夫人斟酌着词句,“看着气色不大好。”

      孟倾云微微喘息着,勉强笑了笑,那笑容也带着苦意:“劳夫人动问。许是前几日在寺中……为祈福心诚,跪得久了些,又吹了穿堂风,回来便有些不适。原想着过两日便好,谁知竟缠绵起来。是倾云自己身子不争气,倒累得夫人挂心。”她声音低柔,带着病中的沙哑

      陈氏心中暗恼倾云不懂事,脸上却还得强笑:“这孩子,真是妥帖孝顺,一心想来给夫人请安呢,夫人莫怪。”

      谢夫人扯了扯嘴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没再接方才定亲的话头,只说让她好好休养。陈氏巴不得倾云赶紧走,说“回屋里歇着罢,别再出来招风!张妈妈,去库房取两支老参,给三姑娘送去,让她补补。”

      孟倾云垂眸,乖顺地应了声“是”,任由屏兰搀扶着,慢慢挪回听雪阁。直到绕过影壁,确定无人看见,她一直微蹙的眉头才稍稍松开,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姑娘,您刚才……”屏兰心有余悸。

      “无事。”倾云低声道,这法子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谢夫人今日虽疑,未必就肯彻底放弃。只要陈氏还盯着这门亲事,危机便未解除。

      果然,午后,她这听雪阁便来了“探病”的客人。

      二小姐孟玉采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人未至,声先到:“哟,三妹妹这屋里,药味可真重。”她用手帕掩了掩鼻,目光在略显素净的屋内扫过,落在倚在榻上的倾云身上,见她只穿着家常半旧的浅青衫子,脸上脂粉未施,果然一副病容,嘴角便忍不住弯了弯。

      “二姐来了。”倾云挣扎着要起身,被玉采虚虚一按,“快躺着吧,自家姐妹,讲这些虚礼做什么。”话是这么说,人却已在屏兰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了,姿态优雅。

      “听说妹妹病了,我特来看看。”玉采示意丫鬟将带来的两包冰糖雪燕放在桌上,“这燕窝最是润肺,妹妹吃着玩儿罢。”

      “谢二姐惦记。”倾云轻咳两声,语气虚弱。

      玉采打量着她,忽而叹了口气:“说起来,妹妹也是命苦。好好的人,说病就病了。那永昌侯夫人今日又来,怕是……妹妹心里不好受吧?”

      倾云抬眼,眸中适时漾起一点水光,又迅速垂下,长睫颤了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倾云……但凭叔母做主。” 语气里是认命的温顺,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玉采心中嗤笑,面上却露出同情之色:“话虽如此,可那秦世子……唉,京里谁不知道呢?妹妹这般品貌,真是可惜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似推心置腹,“不像我姐姐,母亲千挑万选,定了城南李翰林家的公子。虽说门第不算顶高,可李家是清贵书香门第,最重规矩体统,姐夫又是嫡长子,将来姐姐过去,便是妥妥的当家主母,府里上下,谁不得敬着?那才是正经日子。”

      倾云静静地听着,等玉采说完,才幽幽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二姐说的是。大姐是有福气的,能嫁得这般稳妥人家,相夫教子,执掌中馈,将来必是受人尊敬的夫人。不像我……”

      她说着,眼眶微红,别过脸去,似乎不忍再说。

      玉采心中那点优越感和同情正交织着,却听倾云又用极低、仿佛自言自语,却又刚好能让她听清的声音喃喃道:“不过母亲那日似乎提了一句,说永昌侯府的门第,终究是显赫无比的。我若真过去了,便是世子夫人,将来……侯府的规矩大,连姐姐们日后回门,怕也要按品级行礼,一丝错不得呢……”

      这话说得含糊,像是病人昏沉间的呓语,又像是无意泄露的秘密。玉采脸上的同情瞬间僵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和隐隐升起的怒火。

      世子夫人?将来她们回娘家,还要给孟倾云行礼?凭什么!就凭她嫁了个快要死的病鬼,占了侯府的空名头?

      “妹妹好生歇着吧,我忽然想起还有些针线没做完,先回去了。” 玉采猛地站起,脸上的笑容维持得有些勉强,带着丫鬟匆匆走了,连那两包燕窝都忘了再客气一句。

      玉采一路脚下生风地回到大房,脸上犹自带着怒意。大小姐玉颜正在绣一幅花开富贵的插屏,见她气冲冲进来,挑了挑眉:“这是怎么了?去探病,倒探出一肚子火回来?”

      “姐姐!”玉采一屁股坐在她对面,夺过丫鬟手里的团扇使劲扇着,“你是没看见孟倾云那副样子!病歪歪的,说话有气无力,看着就晦气!她还敢跟我说什么世子夫人,将来要我们给她行礼?她也配!”

      玉颜手中的针线停了一停,抬起眼,目光平静:“她真这么说了?”

      “她虽没明说,可那意思不就是吗?”玉采愤愤,“说什么侯府门第显赫,规矩大,我们回门也要按礼……呸!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玉颜放下绣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凉薄:“你气什么?母亲给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去见侯夫人,你真当是疼她?那是摆给侯府看的!侯府门第再高,秦世子那身子骨,能不能活过洞房花烛都是两说。她嫁过去,就是守活寡的命。你同她计较什么?”

      玉采愣了愣,火气消了些,可心里那点疙瘩还在:“我……我也不是真想让她去守活寡。我就是看不惯她那样子!平时装得跟个小白兔似的,病起来更是我见犹怜,好像全天下都欺负了她!”

      玉颜微微蹙眉,知道妹妹就是这样一个掐尖要强的个性,不愿深想,只道,“我的婚事定了,只求安稳出阁。你的亲事母亲也在相看,少生些事端,多想想自己将来是正经。至于三娘,是福是祸,且看她自己的造化吧。”

      外院书房,却是另一番景象。

      紫檀木大案后,孟庭正提笔批阅公文。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袭雨过天青色的家常直裰,衬得面容愈发清俊,也愈发冷淡。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小厮观墨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爷,夫人房里的玉珠姑娘来了,说是夫人让送点心来。”

      孟庭笔尖未停,只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让她进来。”

      玉珠是张妈妈的女儿,年方十五,生得颇为清秀,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簇新的水红衫子,梳着时兴的发髻,颊上薄施胭脂,手里捧着一个剔红缠枝莲纹的食盒,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她先是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书案后的孟庭,脸颊微红,随即低下头,娇声道:“少爷,夫人念您公务辛苦,特地让厨房做了您爱吃的桂花糖糕和杏仁酪,让奴婢送来。”

      她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打开盖子,殷勤地将两样精致的点心取出,摆放在青瓷碟中,又沏了一盏热茶,双手捧到孟庭案边。“少爷,您用些点心歇歇吧。”

      孟庭这才搁下笔,抬起眼。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先扫过玉珠泛着红晕却难掩紧张的脸,又掠过那两碟显然花了心思、摆盘精美的点心,最后落回玉珠脸上。

      玉珠被他看得心头发慌,捏着衣角,想起母亲的嘱咐,鼓足勇气又道:“夫人还说,少爷身边伺候的人少,怕您不够周到,若……若少爷不嫌弃,奴婢愿……”

      “观墨。”孟庭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清。

      侍立一旁的观墨立刻上前:“爷。”

      “把这点心送去给母亲。”孟庭语气平淡,“就说我近日公务繁忙,脾胃不和,太医嘱咐饮食需清淡,谢母亲费心惦念。”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瞬间脸色煞白的玉珠身上,补充道,“你叫,玉珠?”

      “是。”玉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捧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

      孟庭却不再看她,重新提笔,蘸了蘸墨,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在玉珠失魂落魄,屈膝行了个僵硬的礼,准备退下时,他才复又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回去告诉母亲,眼界放开些,一动不如一静。”

      玉珠浑浑噩噩地退出了书房,直到冷风一吹,才猛地打了个寒颤。她不敢深想,只觉得满心的期盼和羞臊都化作了冰水,淋头浇下。

      消息传回陈氏耳中时,她正对着账本算这个月的开销。听闻玉珠原话复述,尤其是那句“眼界放开些”,她先是一愣,随即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他这是什么意思?我让玉珠去伺候他,难道还错了?放眼京城,哪个体面爷们房里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我这是为他着想!” 陈氏气得将账本一摔。

      张妈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犹豫着道:“夫人息怒。奴婢愚见,少爷这话恐怕不单是说玉珠这丫头。”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少爷是不是觉得……咱们对表小姐的婚事,安排得太急了些?”

      陈氏猛地一震,瞪大了眼睛看向张妈妈。

      张妈妈硬着头皮继续道:“您想啊,表小姐那模样性情,说是万里挑一也不为过。永昌侯府听着显赫,可秦世子那样终究是没多大前程了。少爷如今是什么身份?他看事情,定然比咱们看得远。许是……许是觉得,表小姐这门亲,还能有更好的去处?”

      陈氏听着,脸上的怒气渐渐被惊疑不定取代。是啊,孟庭如今眼高于顶,连侯府都不放在眼里了?他想把孟倾云那丫头……送到更高的地方去?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阵狂跳,既有被儿子轻视的恼怒,又有一种隐隐的、被点醒的恍然,更有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恐慌。

      “他、他这是嫌我眼皮子浅,耽误了他的大事?”陈氏喃喃道,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她心乱如麻,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不成,我得去找侯爷商量商量!”

      然而,派去寻靖安侯的小丫鬟很快回来,怯生生地回禀:“侯爷……侯爷一早便去城外白云观,说是访道友论道,要三两日才回。”

      陈氏一听,更是气结。访友论道?怕是又去找那些道士寻什么长生不老的仙丹了吧!这个家,老的不管事,整天神神道道;小的主意大,一句比一句噎人!她这个当家主母,里外不是人!

      挥退下人,只留下张妈妈,陈氏坐在榻上,想起这几年的种种,委屈和后怕一股脑涌上来,眼圈顿时红了。

      “妈妈,你说我这是造的什么孽!” 她拿着帕子按眼角,“当初过继他来,原是指望他顶立门户,光耀门楣。如今门户是顶起来了,可你看看,他哪里还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说一句驳一句,事事都要拿主意!哪是儿子,分明是请回来一尊祖宗,不,是请回来一个老子!”

      张妈妈只能劝慰:“夫人快别这么说,少爷如今出息了,咱们府上才有今日。少爷或许只是心思深,考虑得远……”

      “心思深?考虑得远?” 陈氏哽咽道,“自打他去了都察院,人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心是越来越冷,手段是越来越硬!你是没瞧见他那眼神,我如今在这个家里,说话还不如他身边那个小厮管用!我还能指望谁?指望那个整天想着成仙的侯爷吗?”

      她越说越伤心,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张妈妈一边递帕子,一边陪着叹气,只能把火力转到倾云身上,“三娘子也是不懂事,好端端地病了,白费夫人的力气。”

      陈氏刚嫁到孟家没两年,倾云的母亲白氏也加入侯门。白氏不过是江南的小小皇商,却长得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让三爷不惜以分家威胁老夫人,老夫人这才点头。那时陈氏和丈夫的关系就冷冷淡淡的,三房却琴瑟和鸣、恩恩爱爱,自己作为长房长媳,又要主持中馈撑起门面,又要被老太太责难无子,又每日看着三房的恩爱。

      陈氏回想起来,都要气得呕血,不过嘛,她转悲为喜,“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白氏再怎么貌若天仙、再怎么琴瑟和鸣,不还是去了?儿女都攥在我手上,我倒要让三娘知道,谁才是这个府里的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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