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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局 他那样一个 ...

  •   听雪阁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外头世界的喧嚣与审视一并隔绝。

      孟倾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从灵觉寺一路憋回府里的浊气。紧绷了一日的肩颈,此刻才觉出酸涩来。她抬手,指尖有些发颤,去拔发间那支沉甸甸的赤金点翠步摇。金钩扯动发丝,带来细微的刺痛,她却觉得畅快。

      “姑娘,快坐下歇歇。”屏兰手脚麻利地端来温水,浸湿了帕子,“这妆敷了一天,仔细伤了皮肤。”

      温热的帕子覆在脸上,融化了颊上精心涂抹的胭脂膏子,露出底下原本莹润却略显苍白的肤色。孟倾云闭着眼,任由屏兰动作。洗净铅华,镜中的人影终于不再是那个颊染飞霞、眼含醉意的“醉芙蓉”,恢复了熟悉的清丽眉眼,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不去的倦色。

      “屏兰,”她声音有些哑,却比白日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我们以后,会过得很好的,你信不信?”

      屏兰正收拾妆台上的螺黛胭脂,闻言手一顿,抬眼看向自家小姐。小姐脸上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是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里有种磐石般的坚定。

      “姑娘……”屏兰鼻子一酸,忙低下头去,“姑娘自然会好的。姑娘这样好的人……”

      “是啊。”孟倾云笑了,转而问道,“我前些日子让你悄悄拿出去卖的那些绣帕、香囊,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屏兰精神一振,压低声音道:“回姑娘,好着呢!奴婢托了西街‘锦绣坊’相熟的嫂子出手,说是供不应求。尤其姑娘绣的那几方‘蝶恋花’和‘竹报平安’的帕子,花样别致,针脚又密实平整,那些夫人小姐们最爱这样的。上回的二十方帕子、十个香囊,统共得了十五两银子呢!”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靛蓝粗布荷包,小心翼翼地递过来,“银子都在这儿,奴婢分毫未动。”

      孟倾云接过那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荷包,指尖摩挲着粗砺的布料。十五两,对侯府夫人小姐们来说,或许只是一顿席面、一件普通头面的价钱,对她而言,却是无数个深夜挑灯熬坏眼睛,一针一线攒下的。

      “收好。”她将荷包递回给屏兰,“仔细些,别让人瞧见。日后……或许用得着。”

      屏兰重重点头,将荷包贴身藏好,忍不住又道:“姑娘,您的绣工在闺阁里本就是数一数二的,若是能正大光明地……”

      “正大光明?”孟倾云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正大光明地告诉叔母,我孟倾云不甘心被她摆布,正在为自己攒‘跑路’的银子么?”

      屏兰吓了一跳,忙捂住嘴,左右看看,才小声道:“姑娘,您……您真的想?”

      “未雨绸缪罢了。”孟倾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暮春的晚风带着凉意和花香涌进来,吹动她颊边几缕未束好的青丝。“若真到了那一步,京城容不下我,天下之大,总有能容身之处。大不了我们寻个清净地方,立个女户,靠我这双手,总不至于饿死。”

      “小姐!”屏兰又是心疼又是着急,“您别说这样的傻话!立女户谈何容易?且不说官府文书艰难,单是外头的风言风语、地痞闲汉,咱们几个弱女子如何应付?姑娘,您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君?婢子说句大不敬的话,这京城里咱们无依无靠,所有的不过是自己,必须早点为自己打算啊。”

      窗外暮色渐沉,天际最后一抹霞光给侯府鳞次栉比的屋瓦镀上一层暖金色,却暖不进这深宅大院的角落。

      她转回身,脸上那层惯常的温顺假面彻底褪去,露出一点内里真实的棱角与清寂。“其实,”她声音很轻,却清晰,“我要的,不过是一个能一心一意待我,懂得尊重我、爱护我的人。若论门第才学,反倒是其次。”她顿了顿,唇边泛起一丝淡淡的嘲弄,“但这几年我冷眼旁观满京城里的王孙公子,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如退而求其次,只求家世清白简单,为人端方正直,倘若连这两点都做不到……”

      她抬起眼,看向屏兰,眸色澄澈而决绝:“那我就不嫁了。”

      这时,门帘被轻轻掀起,一个五十出头、面容慈和的妇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是孟倾云的奶娘周嬷嬷。她将一碗温热的杏仁茶放在桌上,忍不住叹了口气。

      “小姐这话说得容易,老夫人、夫人能容小姐到几时呢?”周嬷嬷在孟家伺候多年,是看着倾云长大的,说话也少了许多顾忌。

      孟倾云知道周嬷嬷在担心秦世子的事情,她狡黠地笑了笑,“我自有章程。”

      屏兰好奇地问:“小姐有什么章程?”

      倾云摇头,说:“天机不可泄露…”

      周嬷嬷被她逗笑了,转而又生出更多慈母心肠来,慢慢给倾云捏着肩膀,一边劝慰她:“要嬷嬷说,与其等着夫人把小姐推进火坑里,不如小姐自己择一个。这满府里,眼下瞧着最好的,可不就是大少爷?”

      孟倾云睫羽微微一颤,没说话。

      周嬷嬷继续道:“大少爷如今是天子近臣,前途无量,人品模样更是没得挑。虽说性子冷了些,可对家人从没亏待过。表兄妹成亲,亲上加亲,岂不美哉?小姐若能嫁了大少爷,谁还敢轻看您?便是夫人,怕是也要掂量掂量。”

      孟倾云端起杏仁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她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才淡淡道:“嬷嬷,这话以后不要再提了。叔母…是绝不会答应的。”

      陈氏怎么可能会答应?她需要的是一个能被她完全掌控、用来换取利益的侄女,而不是一个可能凭借夫君权势反过来压制她的儿媳。孟庭,恰恰是陈氏如今在府中最忌惮也最想巴结的人,她岂会允许倾云这个“工具”脱离掌控,甚至可能攀上更高的枝头?

      周嬷嬷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她只是心疼。她上前一步,拿起梳子,动作轻柔地为倾云梳理那一头如瀑青丝。

      “小姐,嬷嬷不是让您去争什么。”周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岁月磨砺出的智慧与一丝无奈,“小姐这般品貌,何须去争?您只需要让大少爷对您多上几分心,多怜惜几分就好。他那样一个光风霁月、人人称赞的君子,难道就真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表妹,被推入火坑,嫁给一个朝不保夕的病秧子?”

      孟倾云没说话。

      让孟庭怜惜?对他那样心思深沉、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的人来说,“怜惜”二字,价值几何?

      但至少,他今日在寺中出现了,用看似无意的方式,搅了那场相看。无论出于何种目的,这至少证明,他并非完全不在意她这个“表妹”的死活。

      沉默在室内蔓延,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许久,孟倾云放下喝了一半的杏仁茶,站起身,走到靠墙的多宝阁前。她目光逡巡,最终落在中层一格,那里静静躺着一本蓝色布面、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旧书。她伸手将其取出,书页微黄,封面上是手写的《烂柯谱》三个篆字。这是父亲留下的遗物之一,一本古棋谱,里面有她闲时细细做的批注解读。

      “屏兰,”她转过身,将棋谱递过去,“你明日一早,趁表哥上朝前,把这个送到外院书房,交给观墨,就说……是我闲时翻阅旧物寻到的,想着表哥或许用得上,让他在马车上或是歇息时,聊以解闷。”

      屏兰双手接过,有些不解:“姑娘,这……”

      “照我说的做便是。”孟倾云语气平静,目光却落在那本旧棋谱上,眼底光影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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