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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妹妹 唯有那双眼 ...

  •   这是沈倾云第一次踏入孟家祠堂。

      殿宇深阔,气象森严。高高的穹顶下,密密麻麻的牌位层叠林立,仿佛无数双沉默的眼睛,自黑暗与烛光交织的幽深处俯视下来,带着厚重的、令人窒息的宗族威压。空气里弥漫着长年累月的香烛气味,冰冷而陈旧。唯有长明灯和几对白烛,在偌大的空间里投下摇晃不定、昏黄惨淡的光晕,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倾云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跪下。砖石的寒意立刻透过单薄的夏衣,渗入骨髓。她将吓得脸色发白、犹带泪痕的沈之舟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另一边,玉岚也跪下了,但跪得歪歪斜斜,不住抽噎,满是怨愤。

      寂静在祠堂里弥漫,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玉岚、之舟极力压抑的啜泣。不知过了多久,倾云望着眼前跳跃的烛火,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表姐,何苦呢?”

      玉岚的抽泣停了一瞬,随即猛地转头瞪向她,眼睛红肿,里面燃烧着赤裸裸的嫉妒与不甘:“沈倾云,你别在这里装好人!是,你是个好性子,你能忍,你会装!可我不是!我没你那么好的耐性,也没你那么会讨巧卖乖!”

      她喘着气,声音因激动而尖锐:“你没来这个家之前,祖母虽不算多疼我,可也不会越过我去疼别人!父亲常年不在,母亲最疼的就是我和姐姐!哥哥……哥哥虽然性子冷,可对我们也从没什么不好!可你呢?你一来,什么都变了!哥哥看你的眼神……后来祖母更是把你接去身边!凭什么?你凭什么抢走属于我的东西?我不服!我就是不服!”

      倾云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回想,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孟庭深不见底、难辨情绪的眼眸,是冰凉的指尖捏住她下巴的触感。

      她只记得脸上的疼痛,心头的屈辱,步步为营的艰难,何曾感觉到那目光有何特殊?玉岚的指控,在她听来,荒谬又可怜。

      “表姐,你误会了。”倾云垂下眼,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声音依旧平淡,“表哥是兄长,对妹妹们自然都是照拂。外祖母怜我孤苦,多疼惜几分,亦是慈心。倾云从未想过,也抢不走任何人的东西。”

      “你闭嘴!”玉岚根本听不进去,恨恨地扭过头。

      又跪了约莫半柱香时间,沈之舟又累又怕,在倾云怀里低声啜泣起来,渐渐变成了呜咽。孩子的哭声在寂静的祠堂里回荡,格外揪心。

      忽然,祠堂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陈氏身边的张妈妈带着两个婆子,提着灯笼走了进来。张妈妈看也没看倾云姐弟,径直走到玉岚身边,弯腰低声道:“二小姐,夫人让老奴接您回去。这儿阴冷,仔细跪伤了身子。”

      玉岚如蒙大赦,在婆子的搀扶下颤巍巍站起来,膝盖疼得她龇牙咧嘴。她回头,狠狠剜了依旧跪得笔直的倾云一眼,在张妈妈等人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祠堂。

      沉重的门再次合上,将内外隔绝。祠堂里只剩下倾云姐弟,以及满殿沉默的神主牌位。之舟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委屈的抽噎,最终在极度疲惫和惊吓中,靠在姐姐怀里沉沉睡去。

      倾云依旧跪着,搂紧弟弟,背脊挺直。脸上的疼痛已经麻木,膝盖的冰冷和刺痛却越来越清晰。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最下方,她仿佛看到了父母那一块小小的、陌生的灵位。孤独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在这森严冰冷的家族象征之中。

      母亲临终前的话在耳边回响:“云儿,记住,藏好你的聪慧,莫要与人争,平安就好……”

      藏拙,忍让,不争。

      可结果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即便她再谨小慎微,再温顺退让,麻烦依旧会找上门来,羞辱依旧会劈头盖脸。就像今天,无妄之灾,百口莫辩。

      如果……如果她还是那个只能倚仗别人心情决定命运的孤女,那么今日之后,明日呢?等待她的,会不会是更肆无忌惮的欺凌,或是又一次被随意摆布的婚事?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猛地窜起,越来越亮——她不能永远这样

      她正出神,思绪纷乱间,忽然,身后传来极轻微、却沉稳的脚步声。

      “嗒…嗒…”

      不疾不徐,一步步,踏在祠堂光洁冰冷的地砖上,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倾云背脊微微一僵,没有立刻回头。直到那脚步声在她身后约莫三步远处,停了下来。

      一股熟悉的、清冽的沉水香气,混合着男子身上干净的气息,淡淡地弥漫过来,驱散了一些祠堂的陈腐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头。

      影影绰绰、摇曳不定的烛光,勾勒出来人挺拔修长的身影。孟庭不知何时去换了身衣裳,是一身近乎墨黑的深青色常服,愈发衬得他面容白皙,眉眼如墨染。他站在祠堂门槛内的阴影与烛光交界处,一半面容被暖黄的光晕柔化,另一半却浸在幽暗里,明明暗暗,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然亮得惊人,正静静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目光很深,很沉,像不见底的寒潭,底下却仿佛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缓缓流动、翻涌。是一种隐而不发的怒意,一种被冒犯领地后的阴郁,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极具穿透力的、专注的打量。

      像潮湿阴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又像高山阴影,沉甸甸地笼罩下来,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

      四目相对。

      倾云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停止了跳动。她猝不及防地撞进这双眼眸里,先前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弱锋芒,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冰,瞬间消融殆尽,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惊愕和本能的心虚。她仿佛被这目光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看到自己红肿的脸了吗?他听到玉岚那些胡言乱语了吗?他……是不是也怀疑自己?他为什么会来祠堂?是来看自己受罚的样子,还是……

      无数个念头乱箭般射向她,让她一时忘了反应,只是怔怔地回望着他,那双总是努力维持平静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了惊讶、无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因秘密心思被可能窥破而生的慌乱。

      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光影晃动。

      孟庭看着她这副难得呆怔、褪去所有温顺伪装,露出几分真实惶惑的模样,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幽暗,似乎波动了一下。他缓缓地,向前迈了一步,彻底走进了烛光笼罩的范围。

      然后,他开口,唤她,声音不高,低沉而清晰,在这空旷的祠堂里,带着奇异的回响,一字字敲在倾云的心上:

      “妹妹。”

      那一声“妹妹”,在空旷阴冷的祠堂里,带着奇异的回响,也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倾云怔愣的屏障。

      她猛地回过神,长长的眼睫慌乱地颤动了几下,几乎是下意识地,避开了他那过分沉暗专注的目光,倏地转回了头,只留给他一个挺直却单薄的背影,以及那半边红肿未消的侧脸轮廓。

      “表哥。”她对着面前冰冷的牌位和跳跃的烛火,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干涩,带着受罚后的虚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身后,那沉稳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紧不慢,一步步靠近。最终,停在了她的身侧。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住了她,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气,此刻混合着祠堂的香烛味,愈发显得幽深难测。

      他没有立刻说话。片刻,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缓缓伸到了她的脸侧,指尖微凉,似乎想要触碰那红肿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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