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赏罚 妹妹,你真 ...
-
倾云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在那指尖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微微偏头,躲开了。
那只手顿在半空,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
“你恼我?”孟庭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觉得我今日罚错了?不该将你与玉岚等同论处?”
倾云依旧低着头,看着怀中弟弟沉睡的稚脸,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温顺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自省与恭顺:“没有。表哥处事公允,倾云心服口服。今日之事,虽是误会,终究因我姐弟而起。表哥是天子门生,怎会有错。我不该与二姐姐争执,更不该让之舟冲动动手。表哥罚我,是教我规矩,明事理,我该感激表哥教诲才是。”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是大家闺秀该懂的道理,将自己放得极低,将孟庭捧得极高。
孟庭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露出一截脆弱白皙后颈上。
祠堂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烛火摇曳。
忽然,怀里的沈之舟不安地动了动,哼哼唧唧地似要醒来。六岁的孩子,即便睡着也不安稳,迷迷糊糊地往姐姐怀里更深处钻,寻求温暖和安全感。倾云抱了他这许久,手臂早已酸麻不堪,被他这一蹭,身子不由晃了晃,险些跪不稳。
就在这时,他没有任何预兆地,屈膝,竟直接面对着牌位,在她身旁的蒲团上跪了下来。这个举动让倾云又是一愣。紧接着,他极为自然地从她僵硬的臂弯里,将沉睡的沈之舟接了过去。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孩子更舒服地枕靠在自己宽阔的胸膛和臂弯里,另一只手还轻轻拍抚着孩子的背,低沉的嗓音吐出几个简单的音节:“睡吧。”
之舟在朦胧中感受到更安稳的依靠和轻拍,咂咂嘴,果真又沉沉睡去,甚至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孟庭胸前的衣料。
倾云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烛光为孟庭低垂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他专注地哄着孩子的模样,冲淡了平日里的冷峻深沉,竟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耐心。恍惚间,这画面与她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的片段重叠——仿佛很多年前,父亲也是这样,抱着年幼啼哭的她,轻声哄慰。
心底某处坚硬的东西,似乎被这意想不到的场景,轻轻撬开了一丝缝隙。
孟庭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拍哄之舟的姿势,却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在寂静中缓缓流淌:“妹妹方才一番话,引经据典,深明大义,倒把为兄想说的道理,都说尽了。”
他顿了顿,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但我今日罚你,却并非为这些道理。”
他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倾云脸上,这次,那目光里少了些迫人的阴郁,多了几分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有一句话,叫做和光同尘?”
倾云心头微动,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孟庭不再看她,转而望向那密密麻麻的牌位,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在这座府邸里,你我都是外人。你父母早亡,寄居于此;我虽姓孟,却非嫡长血脉,亦是过继而来。其中的艰难,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轻轻触上了倾云红肿发热的脸颊。指尖微凉,触及伤处,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更多的却是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颤栗。他没有用力,只是用指腹极其缓慢地、怜惜般地抚过那红肿的边缘,动作温柔得与他此刻晦暗的神情截然不同。
“今日之事,叔父震怒,却不好重罚你,以免落人口实,说他苛待侄女。但若不罚,母亲心中怨气难平,二娘更不会善罢甘休。”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话语却像冰冷的刀子,剖开温情脉脉的表象,露出内里残酷的生存法则,“只有让你也一同受罚,哪怕只是做个样子,才能暂时平息这场风波,堵住悠悠之口。妹妹,还有一句话,叫做非战之罪。”
非战之罪。
倾云听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眉眼,看着他指尖停留在自己颊边的触感,又想起他方才接走之舟、娓娓道来的模样……心中那座冰封的堤防,骤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蓄积已久的泪水,终于冲破了强自的镇定,涌了上来,在她眼中盈盈滚动,将落未落。
孟庭的指尖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抖,语气愈发温和,甚至带着一□□哄般的低柔:“妹妹皮肤嫩,我让人备了上好的化瘀药膏,稍后让人给你送去,仔细敷上,别留下疤痕。”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妹妹别哭。”
他凝视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忽而提起了旧事:“记得你刚来府里那年冬天,染了风寒,深夜高烧不退。你房里的小丫鬟慌不择路,跑错了路,撞到了我。”
他目光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我过去看你时,你烧得迷迷糊糊,浑身滚烫,小脸通红,闭着眼睛,一个劲儿地喊娘……
“那时我便想,在这深宅大院里,你和我,原是一样的人。”
倾云的记忆,随着他的话语,猛地被拉回到那个寒冷刺骨的冬夜。是的,她想起来了。
那时她病得昏沉,恍惚中只觉得有一只微凉的手覆上额头,有人将她扶起,小心地喂她喝水。她烧得糊涂,抓住那只手,只觉得那手掌比自己的大得多,骨节分明,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哭着喊“娘别走”……
原来,那只手,是孟庭的?那时他也才不过半大少年吧?他是否也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生母?
这迟来的认知和共情,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倾云强撑的心防。一直倔强含在眼中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滚烫地滴落在衣襟上,也滴落在孟庭尚未完全收回的手背上。
孟庭的手背被那滴泪烫得微微一颤。他低头,看着怀中安睡的之舟,又看看无声落泪、显得格外脆弱无依的倾云,静默片刻。然后,他保持搂着之舟的姿势,空出的那只手臂,缓缓地、坚定地伸过去,绕过倾云的肩背,将她轻轻揽向自己,给了她一个短暂却不容挣脱的、带着体温的拥抱。
他的气息将她笼罩,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誓言般的重量:“妹妹,别怕。哥哥会对你好的。”
这一刻,昏暗摇曳的烛光下,男子抱着安睡的幼童,将哭泣的少女半揽入怀,画面奇异地带上了某种宛如一家的、紧密而脆弱的氛围感。
这短暂的、如兄如父的温情并未持续太久。几乎在倾云因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话语而僵住、脑中一片空白之时,孟庭已松开了手,重新恢复了恰当的距离。
然而,他脸上的温和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审视的平静。他看着倾云慌乱拭泪、眼神躲闪的样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方才那片刻虚假的安宁:
“可是妹妹,”他盯着她,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缓缓问道,语调平直,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我觉得,你似乎……很怕我?”
倾云刚刚稍有缓和的心绪,瞬间又被攥紧。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本能地否认,抬起头,撞进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声音因为心虚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没有,表哥。我怎会怕你……”
“是么?”孟庭轻轻反问,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他没有继续逼问,只是那目光沉沉地压着她,仿佛在耐心等待,又仿佛早已看穿她所有拙劣的伪装。
“自我回京,你病了,我让人送药,你遣丫鬟道谢;你缺东西,我让杏烟关照,你收下,亦不多言;连祖母接你到寿安堂,你对着祖母撒娇卖乖,感恩戴德,”他每说一句,就更靠近一分,声音压得低而缓,像是情人间的絮语,内容却让倾云遍体生寒,“可你从未主动到我书房,问一句哥哥好;受了委屈,宁可自己忍着,也从未想过……来找我。”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倾云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慌,那眼底深处,终于掠过一丝近乎阴郁的、受伤般的暗芒,随即又被更深的掌控欲覆盖。
“妹妹,你真是…”他收回目光,望着满殿神佛。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倾云心上。
那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陈述,一种带着失落、不解,以及隐隐威胁的宣告。
“真是不知好歹。”
倾云被他这番话和眼神钉在原地,张口结舌,心乱如麻。承认?不敢。否认?苍白无力。她该如何回应这直指人心、却又披着兄长关怀外衣的诘问?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时刻,祠堂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轻微的说话声。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老太太身边的李嬷嬷带着之舟的乳母,提着灯笼站在门口。她们一眼先看到了跪坐在地上的倾云,随即惊愕地发现,大少爷孟庭竟然也在,而且还跪在旁边,怀里似乎抱着熟睡的之舟少爷。
“少、少爷?”李嬷嬷连忙躬身行礼,掩饰住眼中的惊讶,“您怎么在此?老太太不放心表姑娘和小少爷,特让老奴来接他们回去。时辰差不多了。”
孟庭瞬间已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端方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近乎逼问的低语从未发生。
他从容地抱着之舟站起身,又将之舟小心地交还给急忙上前、不知所措的乳母,动作自然流畅。
“嬷嬷来了。”他语气平淡,“我路过祠堂,想起今日父亲罚了妹妹们,过来看看。之舟年纪小,已经睡了,倾云妹妹也知错了。既然祖母派人来接,便回去吧。地上寒凉,跪久了伤身。”
“是,是,少爷说得是。”李嬷嬷连声应道,忙和乳母一起扶起腿脚酸麻的倾云。
倾云借力站起,低着头,不敢再看孟庭,只对着李嬷嬷轻声道谢:“有劳嬷嬷。”声音还有些沙哑。
孟庭不再多言,只对李嬷嬷点了点头,便转身,率先步出了祠堂,墨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
李嬷嬷看着孟庭离去的方向,又看看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的倾云,心中暗叹,面上却不显,只温和道:“姑娘,咱们回吧。老太太担心着呢。”
回到寿安堂,老太太果然还没睡,就在东厢房的外间等着。见倾云被搀回来,脸颊红肿未消,眼神惶然,顿时心疼不已,连声吩咐人打热水、取药膏。
“好孩子,委屈你了。”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亲自查看了她脸上的伤,又摸了摸之舟熟睡的小脸,叹道,“今日之事,我都知道,你受累了。以后在祖母这里,没人再敢轻易欺你。快,用了药膏,好好歇下,什么都别想了。”
倾云依偎在老太太身边,任由丫鬟小心地为她敷上清凉的药膏,心中那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在熟悉的沉水香和祖母温和的话语中,稍稍平复。可孟庭最后那番话,那双幽暗深沉的眼睛,却像烙印一般,刻在了她心底。
她闭上眼,疲惫如潮水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