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只想共枕眠》漪玄铃

9、少年 我救了你，

　　"……哪来的凡人。"魄幽接过少年，嘟囔了一句。他盯着怀中少年看了许久，思考半晌，还是抱着少年游向了自己的后院。

　　魄幽将少年平放在地面上，周围一圈小鱼好奇的游了过来，又被魄幽挥手赶走，随后魄幽不知从哪掏出颗乳白色的珠子，塞到少年嘴里，继而坐在他身边开始打量。

　　少年湿透的衣袍紧贴着单薄身躯，随水流微微浮动。他仰面躺在平地上，墨发凌乱铺散，遮住了半张脸。

　　魄幽看了他很久，突然鬼使神差的伸出右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随后将几缕发丝别在耳后，看到了紧闭的双目和泛青的唇色。

　　在右边的脸颊上，有两道醒目的红，一路穿过脖子，来到锁骨处。除此之外，少年身上各处都有或轻或重的伤痕。

　　魄幽不自觉担忧起来：“受这么多伤，还掉到冥海，这么久都没醒，会不会死了啊……”

　　没人回答他。头顶上方有阳光穿透水面，经海水过渡后变成直投而下的冷光，映得少年面色苍白。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终于咳了几声，吐出几口水，转而化成泡泡，慢慢睁开眼睛。

　　少年的瞳孔是浅褐色的，倒映着龙宫流动的珠光，他显然吓得不轻，一睁开眼看到魄幽就整个人往后缩，脊背抵上珊瑚群。

　　“别动。”魄幽说：“你再退可就撞到我养的珊瑚群了，它们贵重得很，弄坏了你得赔。”

　　灵淼看了眼先前被魄幽打掉了一地的珊瑚碎碎，不作感想。

　　少年僵住了，还真没再动。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这是哪里？”

　　“深海。”魄幽指了指上方：“你从上面掉下来，跌入海中，我捡到你时你就已经沉入海里，晕过去了。”

　　少年茫然地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脸色白了几分：“深海？所以我是死了吗？”

　　“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魄幽道。

　　“但是人跌入这么深的海里，应该是死了的。”

　　“你放心，这里是冥海，冥海龙宫，不是什么阴曹地府，我救了你，我不会让你死的。”魄幽义正言辞。

　　“可是，若是在海里，我怎么能呼吸，还能说话？”少年神神叨叨。魄幽感觉他的精神状态实在不好。

　　“我应该是掉进了海里，淹死了……”少年还是不敢相信魄幽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

　　魄幽犹豫了一下，思考如何表达可以让少年接受的更快一点：“因为我救了你，喂了你可以在海底呼吸的溺水珠……”

　　“所以你其实是阎罗王是吗？”魄幽的话还未说完，少年就打断了。

　　“我不是……”

　　“阎王点卯，阳寿即终，但是你不让我死，所以我没死……”少年瞪大了眼睛盯着魄幽，眼里是恐惧和差异交织。

　　“这……的确是我救了你让你没死成，但我不是阎王……”

　　“所以你是阎罗王？阎王爷这么这么年轻……不对不对，你刚刚说了，你不是阎罗王……这里是海，所以你是海里的阎罗王？可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我不要死，能不能不要我死……”

　　少年眼眶顿时红了起来，嘴上一刻也不停的絮絮叨叨，他跟疯了一样抱着头叽里咕噜说一堆，情绪越来越激动，说话也愈发没了逻辑。

　　周边的鱼群和一旁的灵淼都跟魄幽一样睁大了眼睛看着即将进入疯癫的少年。

　　魄幽感觉这少年是个固执的榆木脑袋，钻进了一个死胡同里就怎么也绕不出来。

　　“啪。”

　　魄幽的巴掌结结实实碰到了少年的脸颊上。

　　“疼吗？”

　　“有点……”

　　“死人会感觉疼吗？”

　　“我之前没死过，不大清楚……”

　　“……”

　　这回答怎么跟他预想的不一样。

　　魄幽深吸一口气，直接道：“这里是冥海龙宫，你没有死，我也不是阎王，我是龙族四殿下，你能在海底呼吸是因为我给了你溺水珠，懂了吗？”

　　少年被扇了一耳光，精神才算强行镇定了下来。他茫然地点了两下头，似懂非懂，但好歹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的确还没死。

　　冰魄殿后院不大，珊瑚却长得野，又极其精致，种满了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海底植被，红似晚霞，白似月光，还有几丛淡紫色的植被枝条细长，轻轻一碰就像蒲公英一样飞出幽幽荧光。

　　珊瑚丛簇拥着各类精美花卉，自院角一直铺到中央，高低错落着，中间留出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架着一座秋千，万花敬仰。

　　魄幽坐在秋千上，那少年缩在一处角落，眼神拘谨又带着点病态的惧意，他左右张望着游来游去的鱼群，又好奇又害怕又想看。

　　魄幽低着头，看着少年一会儿弯腰躲闪着掠过的鱼群，一会儿又用手指戳戳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的贝壳，只觉他一脸新奇的模样滑稽好笑。

　　那些原本掠过的小鱼转了个弯又绕回来，围着少年的手指打转。少年见状忍不住笑了，眉眼弯起来，终于不再那么怕。

　　魄幽没说话，看着少年如此惬意，自己也觉得心情舒畅许多，脚在水里轻轻蹬了一下，秋千又荡得更高了些。

　　“你这比镇上的刘员外家还好看。”少年心情放松了些，两腿屈膝，手肘搭在膝头。

　　他没看魄幽，眼神略过珊瑚群，看向那泛着光的水晶宫殿。

　　那是魄幽的寝殿，虽比不上龙宫殿的宏伟绚丽，但雕琢的十分精致，灵淼第一次见到时也惊叹了片刻。

　　魄幽不知道刘员外是谁，但听出这话是在夸他，骄傲的轻哼一声：“那是自然，我可是父皇最疼爱的孩子。旁人的宫殿皆有父皇直接赏赐，唯独我这座，是父皇命人依着我的意思，一砖一瓦亲手打造雕琢的。”

　　“你父皇待你真好。”少年看着意气风发的魄幽，嘴角不自觉上扬。

　　“你呢？你家什么样？为何你会掉进冥海？”魄幽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我没有家，”少年语气很平：“我记事起就在镇上，在刘员外的宅子里干活，劈柴、挑水、扫院子，什么都干。”

　　魄幽不大明白“没有家”是什么意思，他从出生起就跟父皇母后哥哥皇姐生活在一起，甚至还有一堆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还有人生来没有家吗？

　　“你父皇母后呢？”魄幽问。

　　“我没有父皇母后…我的爹爹和娘亲，我从没见过他们。”少年低垂着头，深呼吸后叹出一口气，身子往后一仰，仰头看着头顶的海水。

　　“死了吗？”魄幽又继续追问：“还是他们不要你了？”

　　少年一阵沉默。

　　“……或许吧，都有可能……”

　　魄幽后知后觉。可能他的家人都死了，也可能是他被家人抛弃了，总而言之，好惨的人啊。

　　不过这样一来……

　　一个念头自魄幽心中升起。

　　魄幽略带探究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祁厌。”少年闷声回答。

　　“祈祷的祈，盛宴的宴？”

　　“不是，祁氏的祁，厌恶的厌。因为刘员外的仇家姓祁…”后面的话少年不想再说。

　　给取个自家仇人的姓，这是个什么奇葩啊。魄幽不再吭声。

　　“对了，你随我来。”魄幽忽地止住秋千，少年来不及拒绝，手腕就被牵起。

　　魄幽拽着少年的手腕往里走，步子快，少年差点被绊了一下。他们穿过回廊，绕过几个堂厅，最后在一个门前停下。

　　魄幽将门推开，两排夜明珠依次亮起来。走进房内，关上门，打了个响指，前方的遮挡帘珠应声左右拉开，房内彻底被照亮。

　　房内靠墙的四周摆满柜子，在正中间摆着一张青玉案，上头七零八落摆了一堆东西。玉质短笛、螺钿匣子、盛在结晶釉里的粉色花朵、紫青色交织的羽毛……

　　“送你了。”魄幽拿起那桌上的短笛就塞到少年手里。

　　少年一惊，连忙塞回去：“不不不，不可以，我不可以拿，我只是个下奴，我手脏，下奴的手会把它弄脏的。”

　　魄幽奇怪的看看少年的手，又瞧了瞧那短笛。少年的手因为被海水冲洗过，没有一丝泥土，短笛也依旧色泽靓丽，跟先前比毫无变化。

　　奇怪，也没变脏啊……

　　“那你觉得这些物件怎么样？”魄幽问：“这个是玉骨笛，音质极佳，可以发出海妖吟唱的声音。这个灵鸢羽毛，可以放大数百倍，坐上能乘风飞行……这些新奇玩意儿都是父皇母后皇兄皇姐送我的。”

　　“嗯……它们都很好。”少年实在不明白魄幽这是什么意思，只好随声附和，但是说话间又往后挪了两步，生怕魄幽再把东西塞他手里。

　　“那么，你喜欢吗？”魄幽又问了一遍。

　　“我……我不知道。”少年小声回答，眼神又怯了半分。

　　魄幽小声“啧”了一下，索性不由分说地再度把那短笛塞到少年手里：“我不管，这个送你了。”

　　“啊？”少年抬眼，眸中尽是错愕。

　　魄幽抬眸凝望着少年，眼神直接而渴望：“不过有个条件。你愿意留下来吗？”

　　少年仿佛被定了身一样，手中拿着那玉笛，一动也不敢动，眼神拘谨、茫然、恐惧交织，完全跟不上魄幽的话题跳转。

　　“我……你要用这个，买奴的命吗？”他其实不值这个价。

　　“我是在询问你的意见。”魄幽又加快追击：“你留下来好不好？我很喜欢你，你们人族肯定没有这么豪华的府邸吧？我这可比那刘员外好多了，所以你留下来行不行？你若点头，这些我都可以送给你。”

　　少年怔怔垂眸，掌心那支玉骨笛触手生温。

　　“这，这得问刘员外。”这一系列变化转的极快，他不知所措。自出生起就没人问过他意见，从未做过任何决定，一时犯了难。

　　魄幽发现这么直愣愣的问是得不到答案了。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语气略带威胁：“你看，你知晓了龙宫的存在，我自然不能放你回去了。而且啊我救了你，你们人族怎么说的来着，滴水之恩当以身相许？”

　　“这个好像是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少年小声纠正魄幽的用词。

　　因为府邸里的人经常这么跟他说，刘员外收留了他，他得加倍报恩，所以记得比较清楚。

　　“哎呀，意思大差不差啦！”

　　差的多了去了……毕竟他可不想对刘员外以身相许。

　　魄幽有点没耐心了：“那么你到底，愿不愿意留下来？”

　　少年垂下眼帘，指尖抚过玉骨笛上温润的纹路。

　　他本就孑然一身，无处可去，也无人在意，可以有个落脚的地方，已是难得。

　　或许……这是上天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

　　良久，少年回答：“行……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