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只想共枕眠》漪玄铃

8、魄幽 魄幽自小被

　　次日卯时，魄幽早早来到习练场，其他几位皇子也已经到了。

　　灵淼在五步开外的地方看着，有了头一日的练习，今天魄幽看起来倒是底气足了几分。

　　“四弟早，今日来得挺及时，难得见你头一个到。”

　　等了一刻钟，教习还未来，见四周无人，一位比魄幽稍高半个头的少年笑着走向魄幽。

　　那少年身着黑色习武制服，生着一副讨喜面相，梨涡浅浅，眼角微挑，看着软糯可欺，笑起时眼眸清亮。灵淼莫名猜测他就是三皇子碎琛。

　　魄幽本不想打招呼，见碎琛过来，只能敷衍地欠了欠身：“三哥早。”

　　三皇子笑的像春日初融的雪，澄澈而温润。其他两个皇子跟在他身后，对魄幽的态度没那般热情，只是礼节性问了声好。

　　碎琛又向魄幽走近两步：“四弟，舞剑招式可有记熟？需不需要我带你练练？莫再像昨日那般被教习训斥了。”

　　“谢三哥挂念，不用。”魄幽避开碎琛伸过来拍他肩的手。

　　碎琛微微一愣，气氛凝滞了片刻。

　　另一位皇子见二人这阵仗，接过话茬：“三哥你就爱操心，每次你一番好意关心四哥，他都跟见了仇人似得，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碎琛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罢了，魄幽自幼就这么个性子，做哥哥的让着些就是。”

　　另一位皇子见状，皱眉看魄幽：“四哥，三哥主动教导也是一番好意。”

　　魄幽握紧手中雪魄剑，看都未看二人一眼，只给出三个字：“不需要。”

　　灵淼自远处看着，尝试理解着这少年的心情。

　　魄幽性子傲，极好面子，又被养的只爱听奉承话，如今碎琛当着两个小皇子的面提前昨日被训斥的事，就如同当众打他脸。灵淼眼瞧着魄幽的脸色又黑了几分，愿意接受碎琛的亲近，那才有鬼了。

　　又等了片刻，教习终于来了，从廊下走过，看了看四人，道：“既然都到了，开始罢，还是老规矩，先由碎琛与魄幽舞剑，炫衣与穆笙旁观，观其疏漏，指正得失。”

　　这是他们历来习练的方法，选出二人对剑，再由另外二人旁观指正，舞剑的能看清自己漏洞，旁观的也能比对自己的习惯，四人水平相当，彼此更能洞悉对方疏漏，再由教习引导提点，效率更高。

　　二人走入习练台。

　　其实说是对剑，“舞剑”形式才占大头。因为是在寿宴典礼上用来表演助兴的，并不需要像平日武练时那么激烈，几位殿下的对剑也有固定招式，只需按部就班挥剑即可，并不要分个胜负。

　　但偏偏前期的行礼议程一结束，二人便不自觉剑锋相击了，身影纠缠，一出招便跟要对方命似得，招招直击命门。

　　不过大半部分情况还是碎琛直指魄幽。

　　魄幽平日里本就懒惰，不好习练，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反正哪怕他不去争，想要什么也能拿到手，所以做什么事也都少了点“必须要赢”的心性，自然而然功法也就在碎琛之下，这一来二去，可以接下几招已经要了他大半体力。

　　就在魄幽即将招架不住时，碎琛忽然放缓剑招，身形一步欺近，凑在魄幽耳边低声道：“四弟，你腕上那串珠子，是幼时龙母送你的吗？”

　　碎琛说的珠子，是魄幽右手腕上的血珠手串，出生时龙母便将其带在他的手上，基本没摘下过。

　　魄幽本就大半部分精力专注在招式周旋上，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拿不准碎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抬眸疑惑地看向碎琛，并不打算回话。

　　碎琛不厌其烦，又压低了些声音：“哥哥劝你一句，早些取下。昨日父皇提了一嘴，被我无意间听到了，他说这珠子你在刚出生就戴着了。私以为，身为皇族，还将幼龙时的物件当个宝，显得不够大气了，似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有碍皇族脸面。”

　　“你！”

　　自幼珍视的物件被人如此诋毁，魄幽心底升起一股火气。

　　他刚欲开口怒骂，可偏偏碎琛似是早有预料，立即收剑后撤，拔高声音笑道：“不错四弟，这一招极好，比上回精进许多。”

　　五殿下立刻在旁边附和：“三哥你倒让让他啊，四哥体力剑术皆不行，你别逼得太紧。”

　　魄幽握着雪魄剑的手渐渐颤抖，少年咬着下嘴唇，强忍着让自己冷静。

　　几招过后，碎琛立压魄幽。就在魄幽心底只道痛苦，叫唤能不能早些结束，想尽早逃离这是非之地时，碎琛又出一剑。

　　这一剑擦着魄幽袖口掠过，碎琛面上依旧含笑，口中却不停：“四弟，听闻昨夜你去了龙母寝殿习武？”

　　谈及母后，魄幽心里又是一颤。

　　碎琛道：“你该早些跟我说，若有剑术不通之处问我便是，何必劳动她老人家。你也渐渐大了，总不能事事都让龙母替你操心。我有些担心，你总这么依赖龙母，往后遇事，可怎么独当一面。”

　　“那是我的母后，关你何事？”

　　听闻碎琛不但提及龙母，还贬低自己，魄幽胸口一窒，心中委屈与怒火翻滚而来。他再顾不得什么礼数，手腕一翻，长剑已直刺出去。

　　剑尖携着风声，直奔碎琛胸口，这风格变化极大，场边两位皇子惊叫出声。

　　但碎琛身形只微微一侧，袍角微动，剑锋贴着他服饰擦过，落了个空。

　　碎琛呼吸平顺，四两拨千斤般只是顺手一挑，便将魄幽的剑撩去老远。

　　刹那间魄幽武器被除，双眼皆是不可置信，愣在原地。

　　碎琛站稳脚步，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了一丝苦笑：“四弟，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提了一句龙母，你便急成这样。”

　　还未等魄幽回话，五殿下炫衣已经冲过来，护在碎琛面前：“四哥，你疯了吗！”

　　教习也皱了眉，从廊下快步走近。

　　魄幽猛地将炫衣的手甩开，双眼直逼碎琛，但此刻碎琛那双眼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错愕与受伤。

　　“四弟，我只是好心告诉你，若有剑术不通之处，可以请教我与教习……我一片好心，你为何这样对我。”

　　听闻此话，炫衣更是愤愤不平，狠狠瞪了魄幽一眼：“四哥，你今日实在过分。三哥哪句话说得不对？你倒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剑指着兄长。”

　　“无妨，四弟许是见自己功力迟迟不见涨，心中着急，一时冲动了。”

　　他看向魄幽，目光里添了几分无可奈何的疼惜：“我知道你心疼龙母，不愿旁人议论。可你这性子，对自己亲人动辄拔剑相向，叫父皇知道了又该忧心。”

　　语毕，碎琛起步退开，扬声对教习笑道：“无事，不过兄弟间闹个小别扭，不是什么大事，教习莫要告诉父皇了，免得他担心。”

　　炫衣气恼：“三哥，你就是处处都维护他！他都这般对你了！”

　　魄幽站在原地手臂微微发颤，张了张嘴想说事情不是这样，可话到嘴边，看见碎琛垂着眼睫，唇边那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忽然什么也不想说。

　　这些人不会听他说话的。

　　教习行至魄幽身边，轻声叮嘱：“把剑收了吧，你心绪不宁，今日先回去歇着。”

　　魄幽垂眸捡剑，看着剑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半晌，长剑收鞘，头也不回的跑离了习练场。

　　炫衣啧了一声，回头看向碎琛：“这四殿下真是愈发嚣张跋扈。”

　　碎琛只是摇头笑笑，可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怎么着也是自家兄弟，别这么说。”

　　。。。

　　冰魄殿后院一方瑶池，水色黛青，微波不起，倒映着天光云影，此处水汽氤氲，带着隐隐莲香，沁人心脾。

　　唯一煞风景的是，角落用来观赏的各色珊瑚，正在被魄幽用绳鞭抽得簌簌作响，惊得鱼群四散。少年的满腔怒火毫不遮掩，泪珠滴溜直转，眼尾殷红。

　　灵淼坐在一旁撑着下巴直叹气。

　　虽然他隔得远，但也不知什么缘故，刚刚碎琛的那几番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很显然，对方就是在故意激怒魄幽，偏偏这性子执拗的少年还真中招了。

　　见少年一脸憋屈拿着这些可怜的珊瑚群撒气，灵淼反倒觉得好笑。

　　这四殿下性子极差，却没想着报复回去或者找龙母告状，而是一个人结结实实挨下了这窝囊气，这一对比起来，魄幽到更像个性子单纯容易受人欺负的主，那庶出出身的碎琛就显得心思深多了。

　　想来也是，魄幽自小被父母娇宠，不谙世事，上面还有两个能力出众的太子哥哥和皇姐撑着，顺风顺水没经历过磨难，自然而然无需思考过多的东西。没人针对还好，若一旦面对来自他人的恶意，是茫然无措，不知如何应对，这反应倒也合情合理。

　　可话又说回来，那碎琛也说得在理。

　　龙母和两位兄姐再厉害，也罩不了他一辈子，终究还是要自己独当一面，要是次次受了委屈都只会跑来找珊瑚群撒气，只怕这一辈子都要被凝珠殿的人踩在脚下了。

　　想到这，灵淼又是一阵头疼。都自身难保了，他还在这关心人家小皇子呢。

　　他记得自己先前是掉进泉底，然后才看到这些画面，也不知道这百灵泉是想表达什么……

　　“那是什么……”

　　正在灵淼思考时，不远处传来魄幽的小声嘀咕。

　　灵淼看去，只见不远处的魄幽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上方。顺着视线，就见珊瑚群的正上方有一团灰蒙蒙的影子划开了水层，被暗流裹挟着往下坠。

　　魄幽扔掉手中绳鞭，脚尖轻轻点地，一个腰摆，便冲向上方，留下一圈水汽。灵淼感觉有股力量，也跟着被迫拽到了上面。

　　灵淼用余光瞥了一眼，是个少年。

　　掉入海中的少年看着比魄幽年幼，身子骨矮小瘦弱，皮肤黢黑，黑发飘散，眼睛闭着，嘴唇冻得泛青，衣摆在海水中翻腾。

　　没有被衣物遮挡的手臂上、脖颈上、脚踝上，皆有数道红色伤痕，有些已经形成疤痕，有些还覆着浅浅的痂。